娄晓娥把钢笔往桌上一戳,蓝黑墨水在假条末尾洇出个小圈。这已经是许大茂这周第三次让她代写病假条了,理由从“头疼”变成“胃疼”,今天干脆说“胳膊抬不起来”——可她早上明明看见他在车间跟人掰手腕,赢了两包烟。
“晓娥妹子,写好了没?”许大茂的声音在院门口打转,带着点不耐烦,“主任等着呢,再晚就按旷工算扣工资了。”
娄晓娥把假条叠成方块,指尖在洇墨的地方按了按,墨渍蹭在指腹上像块灰斑。她走到门口,故意把假条往高处举:“许大哥自己拿,我这手昨天缝衣服扎了个口子,没劲。”
许大茂踮着脚够了两次,脸憋得通红,新做的的确良衬衫领口崩开两颗扣子。“你这丫头,故意的吧?”他终于抢过假条,展开时看见那团墨渍,眉头拧成个疙瘩,“这咋交差?主任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那我不管,”娄晓娥转身要关门,“谁让你非说胳膊抬不起来,我总不能喂你吃早饭吧?”
“哎别关!”许大茂伸手挡住门,眼睛往屋里瞟,“我听说伯父托人从上海带了西药?我妈这两天咳嗽得厉害,能不能……”
“早没了。”娄晓娥砰地关上门,门轴撞得门框嗡嗡响。她靠在门板上数着数,数到七,果然听见许大茂往秦淮茹家去了——这是要借西药的名义,实则想混口热饭。
果然,没过一刻钟,院里就传来贾张氏的骂声:“秦淮茹你个丧门星!自家男人挣工分不容易,倒贴给许大茂那懒汉!我看你就是想……”
娄晓娥往窗台上放了把剪刀,这是她的习惯——听见院里吵架就拿剪刀,不是为了打架,是怕自己忍不住冲出去看热闹忘了手里的活计。她正低头缝补父亲的旧中山装,针脚刚走了半寸,就听见有人敲窗户。
是槐花,小手扒着窗台,辫子上还沾着草屑:“晓娥姐姐,我妈让我问你,有没有多余的止咳糖浆?许叔叔说你家有。”
娄晓娥心里冷笑,许大茂这是借槐花的嘴来套话。她从柜里翻出个空药瓶,往里面灌了点红糖水,塞给槐花:“最后一瓶了,让你许叔叔别贪嘴,这是治咳嗽的,不是糖水。”
槐花刚跑远,傻柱的大嗓门就炸起来:“许大茂你要不要脸?拿着晓娥妹子给的药当宝贝,转头就跟秦淮茹显摆?那是人家给伯母的!”
娄晓娥放下针线,走到门边听动静。许大茂的声音带着痞气:“关你屁事?晓娥妹子乐意给我,你眼红?”
“我眼红你?”傻柱像是动了真怒,“上周你借晓娥家五斤粮票还没还,昨天又骗秦淮茹两个白面馒头,真当院里人都是傻子?”
接着是桌椅碰撞的声响,夹杂着秦淮茹的哭喊:“别打了!都是街坊邻居……”
娄晓娥抓起剪刀冲出去时,正看见许大茂把傻柱按在煤堆上,拳头往他脸上抡。她想也没想,把手里的剪刀往旁边的水缸里一扔,“哐当”一声惊得两人都停了手。
“要打出去打,”她捡起地上的扁担,往两人中间一横,“打碎了院里的水缸,你们赔得起?”
许大茂松了手,指着傻柱骂:“这傻子先动手的!”
“我打的就是你这无赖!”傻柱抹了把嘴角的血,往地上啐了口,“欺负晓娥妹子还不够,连秦淮茹都骗!”
娄晓娥突然笑了,指着许大茂的裤兜:“你的病假条交了?我刚才看见三大爷拿着跟主任说话呢,好像说要去你家看看伯母是不是真生病。”
许大茂的脸唰地白了,也顾不上跟傻柱置气,扒腿就往院外跑,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傻柱你给我等着!”
傻柱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看见娄晓娥手里的扁担,挠着头嘿嘿笑:“谢了啊晓娥妹子,要不是你……”
“少来,”娄晓娥把扁担塞给他,“赶紧去看看你的脸,破相了可别赖我家水缸。”她转身回屋,刚要关门,又想起什么,从窗台上抓了把南瓜子递过去,“给,消消气。”
傻柱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接南瓜子的手都在抖:“哎哎,谢……谢谢。”
关上门,娄晓娥靠在门板上,指尖还留着南瓜子的纹路。她突然发现,这院里的人其实都像孩子——许大茂是抢糖吃的赖皮,傻柱是护着糖罐的憨子,秦淮茹是总把糖分给别人的老好人,而贾张氏,就是那个站在旁边喊“别给”的凶奶奶。
下午正准备做饭,三大爷突然上门,手里还攥着个小本子,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晓娥啊,”他往炕沿上坐,炕席被压得吱呀响,“我来核个账。上周你家买煤球,借了院里的三轮车,按规矩得付两分工分,或者……”
“知道了,”娄晓娥从柜里拿出两个窝窝头,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三大爷上门准没好事,不是要工分就是要东西,窝窝头是最实惠的“过路费”,“这是新蒸的,您拿回去给三大妈尝尝。”
三大爷的眼睛亮了,手在本子上划了两下,算盘往兜里一揣:“还是晓娥懂事。对了,听说许大茂拿了张假条被主任发现了?那墨渍是你弄的吧?高,实在是高!”他挤眉弄眼地笑,“下次再有这事,跟三大爷说,我保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送走三大爷,娄晓娥刚把玉米面倒进盆里,就听见父亲在院里喊她。她跑出去,看见父亲正跟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说话,那男人胸前别着“街道办”的徽章,脸色严肃得像块铁板。
“……就是这样,厂里说要核对成分,让把解放前的账本交上去。”父亲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娄晓娥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查家底的意思。她快步走过去,故意撞掉了父亲手里的水壶,趁着捡水壶的功夫,在父亲手心划了个“藏”字——这是她们父女的暗号,指的是床底下那个装着重要文件的木箱。
街道办的人果然往屋里看:“娄先生家收拾得挺干净啊,能不能进去坐坐?喝口水。”
“不了不了,”娄晓娥抢先开口,往父亲身后站了站,挡住他往屋里看的视线,“我妈昨天刚生了病,大夫说要静养。您有啥事在院里说就行,我爸耳朵灵。”
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突然问:“你就是娄晓娥?许大茂说你家藏着资本家的变天账?”
娄晓娥的心猛地一跳,指甲掐进掌心。她看见父亲的手在发抖,赶紧笑着说:“许大哥昨天还来借止咳糖浆呢,您要不信去问问槐花,他把药当糖水喝,喝多了说胡话呢。”
正说着,傻柱扛着自行车从院外进来,车后座还绑着个大铁锅。“哟,街道办的同志来了?”他把车往墙上一靠,铁锅咚地撞在砖头上,“刚碰见三大爷,说您要找许大茂?那小子正秦淮茹家蹭饭呢,我帮您喊他去!”
街道办的人皱了皱眉:“我还有事,先走了。”转身时又看了娄晓娥一眼,那眼神像在掂量什么。
等人走远了,父亲才瘫坐在台阶上,手心里全是汗。傻柱挠着头说:“晓娥妹子,我刚才听见那人跟三大爷打听你家,就知道没好事。那铁锅是我刚买的,故意弄出动静,没想到还真把他唬住了。”
娄晓娥突然想起早上许大茂抢假条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她往傻柱手里塞了两个白面馒头——这是母亲特意留给他的,刚才忘了拿出来。“谢了,傻柱哥。”
傻柱的脸又红了,接过馒头往兜里塞,转身时差点被自行车绊倒。娄晓娥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院里的日子,就像她手里的针线,看着乱麻一团,只要找对了线头,总能慢慢理清楚。
傍晚做饭时,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暖暖的。院外传来许大茂被主任骂的声音,夹杂着秦淮茹的劝架声,贾张氏还在帮腔。娄晓娥舀起一勺玉米粥,吹了吹,慢慢喝着——真好,今天的热闹不用站着看,坐着听就行,还不耽误吃饭。
突然,窗台上的剪刀晃了晃,是风吹的。她伸手把剪刀放好,心里默默数着:许大茂被骂,一分;傻柱帮了忙,一分;三大爷得了窝窝头,不算分……这账算下来,今天是赚了。
正想着,又有人敲窗户。这次是秦淮茹,脸上带着泪痕,手里攥着块补丁:“晓娥妹子,能借你家的缝纫机用用吗?小当的裤子破了,手缝的不结实。”
娄晓娥看着那块补丁,是用许大茂昨天蹭饭时丢下的的确良碎布做的。她指了指院里:“许大哥不是刚从你家走?他那么大本事,让他帮你缝啊。”
秦淮茹的脸白了白,转身要走,娄晓娥又说:“缝纫机在里屋,用完擦干净。对了,针脚别太密,费线。”
秦淮茹愣了愣,快步往里屋走。娄晓娥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刚才街道办的人,心里叹了口气——这院里的人啊,就像这锅玉米粥,看着都差不多,仔细品品,各有各的味道,甜的,咸的,还有带沙子的。
她往粥里撒了把糖,这是她的小秘密——不管院里多乱,喝口甜粥,就觉得明天总能对付过去。就像许大茂的假条,傻柱的拳头,秦淮茹的眼泪,看着吓人,其实啊,都经不住认真算计。
正想着,里屋传来缝纫机的响声,嗒嗒嗒,像在数着什么。娄晓娥笑了,看来秦淮茹也不是真傻,知道借了东西就得好好用。她拿起针线,继续缝补父亲的中山装,这次的针脚走得又直又匀,比刚才稳多了。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院里的吵声渐渐歇了。娄晓娥把缝好的中山装叠整齐,放在父亲的枕头上,然后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箱,打开锁,把今天街道办来人的事记在小本子上,末了加了句:傻柱,欠人情一个(铁锅)。
锁箱子时,她听见母亲在厨房跟父亲说:“我看傻柱这孩子挺实在,要不……”
娄晓娥吹灭油灯,摸黑爬上炕。黑暗里,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四合院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