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火煅脉七日,苍山地宫彻底改换天地。
郭靖率三百仙武卫镇守祭坛,以火莲道种为源,布下覆盖整座地脉裂缝的“九曜莲火阵”。赤金火焰昼夜不熄,将残留的阴煞之气焚烧殆尽,更将那道深及地心百丈的侵蚀根须彻底炼化成灰。第七日朝阳升起时,裂缝深处涌出的已是清冽甘甜的地下水,水中竟隐带一丝先天灵泉的温润气息——这是地脉净化、本源复苏的征兆。
大军班师那日,苍山山脉上空笼罩万年的灰暗天盖彻底消散。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山脊,虽依旧寸草不生,但岩缝间已有嫩绿苔藓悄然滋生。更奇异的是,那些被净化的上古修士遗骸所化磷石,在日光下散发出柔和的乳白光晕,如星辰坠落山间,竟有几分圣洁意味。
“此地阴煞尽去,地脉重焕生机,假以时日或可成一方福地。”回程星槎上,王重阳望着下方渐远的苍山轮廓,抚须感慨,“周道友以莲火煅烧七日,实则是以混沌道韵为引,为此地重塑了‘地脉灵枢’。这般手段,已近造化之功。”
周一仙立于舰首,青衫猎猎,闻言只是微微摇头:“不过缝补疮疤罢了。真正的造化,是此界天地自身——枷锁一去,生机自涌。我等所为,不过是清除了阻碍它自愈的腐肉。”
他语气平静,但舰上众人都能察觉到他气息的虚浮。混沌归墟阵强行切断归墟注视,又连续七日维持莲火大阵,纵是金丹后期也耗损颇巨。此刻他眉心那道灰色裂痕虽已淡去,但眼底深处的疲惫却遮掩不住。
“师尊。”黄蓉递过一枚温玉瓶,“这是方丈慧觉禅师赠的‘八宝凝神丹’,以八种千年灵药配合佛门愿力炼制,最是温养神魂。”
周一仙接过,服下一粒,闭目调息片刻,脸色稍缓:“有心了。”
他睁开眼,看向站在身侧的郭靖与杨过。
郭靖气息沉稳如山,筑基期的莲台道基已然稳固,周身隐有赤金莲纹流转——那是净世莲火与厚土真气完美融合的迹象。七日煅脉,他对火莲道种的掌控更深一层,此刻虽静立不动,却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焚邪如炬”的巍然气度。
杨过的变化则更内敛。金煞道体经历心魔幻境淬炼后,那股锋锐煞意已尽数收归丹田剑形道基之中。他站在那儿,乍看与寻常青年无异,但若以神识细探,便能感到其体内藏着一柄出鞘半寸的绝世凶剑——不出则已,出则必斩妖诛邪。更难得的是,他眼中再无之前的躁动,暗金眸底一片澄澈,那是真正降服了斩苍执念、明澈己道后的心境。
“靖儿根基愈发扎实,可独当一面了。”周一仙颔首,“过儿的心境突破,比修为突破更可贵。金煞道体自此才算真正为你所用,而非你为它所驭。”
杨过郑重抱拳:“弟子明白。日后行事,当以本心为剑柄,道体为剑刃——剑斩何方,由心不由体。”
“善。”周一仙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转而看向黄蓉与穆念慈,“蓉儿已触到‘生生不息’的门槛,念慈的柔水润物诀也到了‘润物无声’的境地。你四人如今联手,只要不是金丹级的老怪物出手,当可横行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但这还不够。归墟的威胁迫在眉睫,监天司叛徒的线索又指向草原……仙武需要更多时间,但敌人不会给我们时间。”
星槎划过云层,仙武城的轮廓已在远方浮现。
城楼上,提前收到捷报的百姓已自发聚集,欢呼声隔着十数里仍隐约可闻。彩绸从城墙垂下,在风中翻飞如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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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武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欢庆与忙碌。
欢庆的是苍山大捷——这意味着中原腹地最大的两处绝地已彻底平定,从此千里沃土再无阴煞侵扰之虞。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说书人已将周仙尊挥手镇魔、郭杨二将破阵斩邪的故事编成了七八个版本,日日爆满。
忙碌的则是另一件事:郭靖与黄蓉的大婚,定于九月初九重阳节,距今仅剩月余。
这本是早就定下的日子,但死亡谷、苍山两场大战后,这场婚事的意义已然不同——它不仅是两个年轻人的结合,更是仙武王朝站稳脚跟、净世同盟凝聚人心的象征。因此婚典规格一提再提,最终定为“国婚”。
黄药师亲自督办礼部事宜,冯衡带着一干女眷日夜赶制婚服。郭啸天与杨铁心统筹全城防务,确保大婚期间万无一失。墨衍和公输胜更绝,领着天工院工匠要在主婚场“观星台”上搭建一座“九凤衔珠”的巨型喜庆灵枢,声称届时会有“百鸟朝凤、星雨落霞”之异象。
而两位当事人,反倒成了最清闲的。
这日午后,城主府后园。
郭靖与黄蓉并肩坐在莲池边的石亭中。池内荷花已谢,但水温因地下灵脉滋养而暖,仍有几尾锦鲤悠闲游弋。亭外一株老桂树花开正盛,香气甜软醉人。
“靖哥哥,”黄蓉拈着一块桂花糕,却没吃,只是看着池面倒映的云影,“我昨夜做了个梦。”
“嗯?”郭靖转头看她。午后阳光透过亭檐,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光,睫毛细密如羽。
“梦见我们在桃花岛,不是现在的桃花岛,是小时候那个。”黄蓉声音轻轻,“爹爹在吹箫,娘亲在煮茶,你在海边练枪,我在树下看蚂蚁搬家……然后忽然间,所有人都不见了,岛上开满了血红的花,海水变成黑色,天空有巨大的眼睛在看我。”
她顿了顿:“我吓醒了,一身冷汗。”
郭靖握住她的手。少女的手纤细微凉,在他温热掌心中轻轻一颤。
“只是梦。”他声音低沉,“有我在,有师尊在,有仙武城千万人在,那些事不会再发生。”
“我知道。”黄蓉靠在他肩上,闭上眼,“只是有时候会觉得……我们走得越快,离从前那种简单的日子就越远。靖哥哥,你说等所有绝地都清理完,归墟也封印了,天下太平之后,我们还能回桃花岛住几天吗?就我们俩。”
郭靖沉默片刻,认真道:“能。到时我向师尊告假,我们回去住一个月。我陪你捡贝壳,你教我认草药——你上次说岛南有种‘碧心兰’只在月夜开花,我还没见过。”
黄蓉噗嗤笑了,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呆子,那种兰花三十年才开一次,上次开花是我七岁时,下次要等我三十七岁呢。”
“那我等你三十七岁。”郭靖毫不犹豫,“到时我们带着孩子一起去。”
黄蓉脸一红,轻捶他一下:“谁要跟你生孩子……”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把头埋在他怀里,耳根通红。
远处廊下,穆念慈端着一盘新制的糕点正要送来,见状抿唇一笑,悄悄退开了。
她转身时,看见杨过站在另一头月洞门下,正望着亭中那对身影出神。少年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斩煞剑悬着,晨光里身姿挺拔如松,但眼神有些飘忽。
“杨师兄。”穆念慈走近,轻声唤道。
杨过回神,接过她手中的托盘:“我来吧。你昨夜为伤员疗伤到子时,该多歇歇。”
“我不累。”穆念慈与他并肩往亭子相反方向的药圃走,“倒是你,从苍山回来后就总是一个人发呆。是心魔幻境还有影响么?”
“不是。”杨过摇头,随手摘了片药圃边的薄荷叶,在指尖捻着,“只是……看到大师兄和黄师姐,忽然有点羡慕。”
穆念慈脚步微顿。
杨过继续道:“不是羡慕他们成亲,是羡慕他们……那么早就认定了彼此。一起长大,一起经历生死,往后余生也要一起走。”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自嘲,“我呢,整天泡在天工院研究灵枢符文。除了打架和捣鼓机关,好像什么都不会。”
“你会得很多。”穆念慈轻声说,“你会设计‘风行舟’,会解上古符文,会以金煞道体斩妖除魔。你救过很多人,包括我。”
杨过转头看她。
少女站在药圃边,一袭素净的鹅黄襦裙,发间只簪一枚白玉簪。晨光里她眉眼温婉,眼神清澈如秋水,正认真地看着他。
“而且,”穆念慈脸颊微红,却仍鼓起勇气说完,“你不会的,可以慢慢学。就像……就像我刚开始学医时,连止血草和毒麻叶都分不清,现在不也能独当一面了?”
杨过怔了怔,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有之前的自嘲或飘忽,而是如云破月出,明朗干净。
“你说得对。”他郑重道,“等苍山的事了结,大婚过后,我……我想跟师尊请个假,去一趟江南。听说那边有座‘千机阁’,藏了不少上古机关术残卷。你……愿不愿一起去?你懂药理,说不定能帮上忙。”
穆念慈心跳漏了一拍,低头摆弄裙角:“我……我要问过包姨和杨叔……”
“那就是愿意了。”杨过眼睛一亮,“放心,我去说!保证杨叔和包姨同意!”
两人相视,都笑了。
远处亭中,黄蓉从郭靖怀里抬起头,恰好看见药圃边那一幕,唇角弯起:“看来咱们很快又要办一场喜事了。”
郭靖顺着她目光看去,也笑了:“过儿性子跳脱,但有念慈在旁边,刚好互补。”
“是啊。”黄蓉重新靠回他肩上,闭上眼,“这样真好。”
桂花香气愈发浓郁。
然而,在这片宁静祥和的午后,城主府地底深处,一座新设立的“镇魔司”密室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密室内没有窗,四壁以玄铁浇筑,刻满镇魂符文。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石台,台上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这是天工院以星辰封印玉佩为灵感,结合蓬莱提供的“窥天镜”残谱,新研制的“玄天鉴影仪”。
此刻,水晶球内浮现的不是影像,而是一段不断重复的、扭曲的波动曲线。
梅超风与陈玄风并肩立于台前,两人面色凝重。身后站着三名被缚在特制符椅上的仙武卫士兵——正是三日前在巡逻时突然发狂、眼泛幽绿、口呼“金煞……归墟……”的那三人。
三人此刻已恢复清醒,但眼神空洞,对问话毫无反应,仿佛神魂被抽空了大半。
“不是夺舍,也不是心魔入侵。”梅超风以玄煞真气探入其中一人识海,眉头紧锁,“更像是……被某种极高层次的存在,以意念‘冲刷’过。他们的自我意识还在,但所有关于‘发狂时段’的记忆都被抹除了,只留下这道扭曲的波动印记。”
陈玄风盯着水晶球内的曲线:“这波动……与苍山地宫最后时刻,那道归墟意念降临时的频率,有七成相似。”
“也就是说,归墟的存在并未放弃。”梅超风收功,“它们虽然无法再直接降临或标记杨过,但却能以这种‘广撒网’的方式,持续对此界进行低强度的意念渗透。这三名士兵只是修为较低、神魂防护薄弱,所以中招了。若下次目标是普通百姓……”
她没有说下去。
陈玄风沉声道:“必须立刻禀报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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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仙武城外三百里,一处荒废的驿站。
驿站早已破败,但今日后院马厩里却拴着三匹神骏的草原战马。马鞍上刻着乞颜部的狼头徽记。
驿站唯一完好的房间内,三道身影围坐。
主位是个披着斗篷的高大男子,面容隐在阴影中,但举手投足间有股草原枭雄的剽悍气度。左侧是个干瘦老者,眼窝深陷,十指枯长,腰间挂着一串兽骨算筹。右侧则是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只露出一双烟灰色的、仿佛笼着雾气的眼睛。
“仙武城正在筹备大婚,防守外松内紧。”高大男子开口,声音低沉,“我们的人混不进去。”
“无妨。”干瘦老者拨弄着算筹,“目标本就不是进城。那枚‘青铜罗盘’已通过商队送入城中,此刻应该已在华筝公主手中。她明日便会以贺喜之名拜访仙武城,届时罗盘自会到该到的人手里。”
蒙面女子忽然道:“罗盘指向沙漠金字塔,但那里的‘东西’不是我们能碰的。为何要引仙武去?”
“因为只有他们能碰。”高大男子冷笑,“监天司叛徒留下的烂摊子,当然要由监天司的后人和如今此界最强的势力去收拾。我们只需……坐收渔利。”
“可若他们真解决了金字塔里的东西,拿到第三枚子铃……”老者迟疑。
“那更好。”男子眼中闪过幽光,“三铃齐聚,才有机会打开‘那里’的封印。到时……草原的荣光,将不再局限于这片草场。”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看向窗外南方——仙武城的方向。
“我感应到了……金煞道体的气息。”她烟灰色的眼眸中泛起奇异波纹,“如此纯粹……比当年斩苍的还要完美。归墟那边恐怕已经疯了。”
“那就让他们疯。”男子起身,“我们按计划行事。记住,在‘那一位’苏醒之前,不要暴露。”
三人身影悄然散去,如从未出现过。
马厩里,三匹战马忽然同时人立而起,眼泛红光,嘶鸣声凄厉如鬼哭。但只持续了一瞬便恢复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只有马鞍上,狼头徽记的瞳孔处,一点暗红幽光,缓缓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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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仙武宫观星台。
周一仙独自立于台边,仰望星空。周天星斗大阵全力运转,星辰之力如瀑布垂落,滋养着他损耗的神魂与真元。
他手中握着一枚刚刚由梅超风呈上的玉简,里面是那三名士兵识海中提取的波动曲线,以及玄天鉴影仪的初步分析。
“持续渗透……广撒网……”他喃喃自语,“归墟那些存在,看来是打算用‘水磨工夫’,一点一点污染此界生灵的神魂根基。比直接降临更麻烦。”
身后传来脚步声。
黄药师、玄骨真人、王重阳三人联袂而至。
“周道友,那三人情况如何?”王重阳问。
“神魂无损,但记忆被清洗。”周一仙将玉简递过,“归墟换了策略。它们或许无法再精准定位杨过,却可以像滴墨入水般,持续污染整个‘池塘’。”
玄骨真人看过玉简,脸色难看:“这是上古记载中的‘梦魇低语’——高阶天魔以意念辐射一片区域,所有神魂强度低于某个阈值的生灵,都会在梦中或恍惚间听到它们的低语,逐渐被扭曲心智。防不胜防。”
“除非有大型的神魂防护阵法,全天候覆盖全城。”黄药师沉吟,“但那样的阵法消耗……”
“暂时不必。”周一仙摇头,“对方刚换了策略,我们若立刻大张旗鼓布防,反而暴露了弱点。况且,普通百姓的神魂强度,未必是它们的优先目标。”
他看向三人:“三位联袂而来,不止为此事吧?”
黄药师与玄骨真人对视一眼,由黄药师开口:“两件事。其一,草原铁木真派使者送来贺礼,为首者是华筝公主,明日抵达。礼单中……有一件特殊物品,指名要由蓬莱云胤长老亲自接收。”
玄骨真人补充:“那是一枚青铜罗盘,云胤感应后确认,正是监天司三子铃之一的‘定星铃’的附属法器。罗盘指针指向……西域沙漠金字塔。”
周一仙眼神微凝。
“其二,”王重阳缓缓道,“老道今夜观星,发现西方白虎星宿中,‘昴宿’星光有异——其光带赤,隐现黑斑,此为‘兵燹将起、邪祟西来’之兆。结合沙漠金字塔的方向……”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明。
周一仙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看来,有人迫不及待想让我们去沙漠。”他转身,望向西方夜空,“那就去。不过,不是现在。”
“周道友的意思是?”
“等大婚之后。”周一仙目光扫过城中处处悬挂的红绸,“有些事,急不得。有些局,要等人齐了才好破。”
他袖中手指微屈,一枚混沌符文悄然成型,又悄然散去。
星空深处,那颗曾经亮起的暗红星辰,似乎……又闪烁了一下。
但这一次,周一仙没有抬头。
他只是望着城中万家灯火,以及灯火中最明亮的那一处——那是正在布置婚典现场的观星台。
红绸在夜风中轻扬,如血,亦如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