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泰元年的秋风带着清冽的菊香,拂过神都重重宫阙。
九月初九重阳方过,青鸾宫为两位小殿下筹备的周岁“琼枝宴”,便在秋阳澄澈中开场。
殿内,丹桂与金菊错落点缀,梁间悬着精巧的龙凤彩缕,云烟绒毯软吸足音。虞璎端坐主位,一袭海棠红宫装衬得她气度沉静雍容。
身侧两张紫檀小案后,承煜与清梧并坐。
承煜着宝蓝团龙袍,乌眸灵动,已能稳坐,小手不时拍打案上赤金铃铛,咯咯笑出声。
清梧则是一身浅碧,眉心青叶印记在殿内明珠光下流转着温润却幽微的光华——那是虞璎以秘法施加的遮掩,寻常人观之只觉是枚别致胎记。
她安静坐着,目光偶尔掠过殿外经霜枫树,又落回自己膝上摆弄的一枚青玉药杵模型。
客至,礼至。端贵妃赐下白玉平安灵锁与软烟罗料;惠妃虽未亲至,却送来赤金红宝石长命缕,贵重而妥帖。
林芳仪赠亲手绣的百子戏春襁褓,苏晚晴呈上两对辟邪安神的药玉扣,阿史那云与柳良娣亦各有心意。
殿内笑语盈盈,皆是吉祥祝祷。
最引人侧目的,是南疆监察使虞衡快马送抵的三箱贺礼。
虞璎当众开启:给承煜的铁木小刀古朴沉实,给清梧的月光菩提手串灵气内蕴;药材箱中血玉茯苓、七叶鹤翎花等皆为珍品;另有南疆织锦、香料、百果醴及数盆异种兰,幽香满殿。
“虞充仪姐弟情深,当真令人欣羡。”座中一位宗室郡王妃笑着赞道,“虞监察使远镇南疆,犹能备此厚礼,可见用心。”
虞璎含笑应下,袖中指尖却轻触那封以火漆密印的书信。
弟弟的礼,是亲情,亦是昭示:虞家在南疆已有根基。
抓周礼启。云锦之上,器物琳琅。承煜被抱至中央,爬行数步,一手抓住青铜虎符,另一手攫住青玉小印,紧握不放。
“武勋掌印,镇守四方之兆!”老王妃拊掌而笑。众人纷纷附和。
虞璎微笑注视,心知承煜体内那丝紫金贵气与生俱来的杀伐之性,正与此呼应。
轮到清梧。她被放下后并未立刻动作,而是静坐片刻,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诸物。那沉静眸光不似婴孩,倒似深潭映月。
随后,她伸出小手,越过珠翠玩偶,径直拾起那枚青玉药杵,又用另一手拈起一片凝神玉雕成的竹叶书签。
握定这两物,她便垂眸不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药杵上细微的纹路。
殿内静了一瞬。
“这……药杵承业,书香继世,亦是佳选。”端贵妃遣来的大宫女温声圆场。
众人随之释出笑语,然不少目光在清梧眉心印记与那过分“清冷”的抓周物间逡巡,隐有思量。
虞璎神色如常,心中灵犀微动。清梧所择,绝非偶然。
那药杵是苏晚晴取自司药局旧物,常年浸染药气,虽经处理,然其内蕴一丝极淡的“百草精魄”余韵,与清梧同源而生、源自虞璎木属真元与本命精血的灵胎之身,自有共鸣。
竹叶书签乃凝神玉边角料所制,有安神聚意之效,对清梧这般初具灵识却需稳固神魂的分身而言,恰如甘露。
这抓周,抓的不是前程,是本能。
宴席至申时方散。送罢宾客,虞璎亲将倦怠的孩子们安置睡下,方于暖阁内拆阅密信。
虞衡笔迹力透纸背:“……万瘴谷‘阴阳潭’确为月见草可能生处,然守护兽凶戾,更有天然幻阵毒瘴。
黑齿部巫医言,另有不明势力窥伺,行踪诡秘。冬至瘴汐低谷期即行动。弟需‘淬骨’‘壮血’类丹方或成品,以换其向导与秘讯。
事关姐姐道途,弟必亲赴。然宫中险地,姐须慎之又慎。
惠妃之人于南疆触角已被弟斩断数条,恐有反噬。清梧、承煜渐长,灵秀难掩,宜早设屏障……”
虞璎指尖泛起极淡青芒,抚过最后几字,眸光深沉。
她提笔回信,先应丹方之事,将早已斟酌修改的“南疆版”淬骨丹与壮血散方剂详述,又叮嘱安危。至于灵胎之问,她只简答:“灵胎稳,感应如常,无需挂怀。”有些隐秘,纵是至亲,亦不便尽言。
秋深霜重,虞璎往返于青鸾宫与司药局之间,步履从容,心下却似绷紧的弓弦。
司药局公务繁杂,药材验收、库存盘查、丹剂监管、各宫份例调配,桩桩件件皆需经手。
惠妃所谓“秋乏”,送去的安神香囊与汤剂似有效用,瑶华宫再未挑剔,然司药局内,一名专司药材采买的典药副手,却因“账目含糊”被内务府稽查司请去问话。
此人虽非虞璎直接下属,却与苏晚晴管辖的采购环节有涉。
“姐姐,李副典药是老人了,账目向来清楚。此番突然发难,怕是项庄舞剑。”
苏晚晴趁夜至青鸾宫,眉间隐忧,“稽查司那边,有瑶华宫的影子。”
虞璎正在灯下查验一批新入库的“冬藏”药材名录,闻言笔尖未停:“账目可真有纰漏?”
“大处无碍,然去岁有两批‘雾岭黄精’的入库时辰记录与库房接收签押对不上,差了半日。此种微末出入,往日从无人究。”
“半日……”虞璎抬眸,“那两批黄精,最后去向?”
“一批按例分拨各宫,另一批……因成色最佳,姐姐当时批示,留作司药局炼制‘益气丸’的备料,已用去大半。”
苏晚晴声音压低,“若是有人借此生事,硬说那半日差池是有人私自挪用、以次充好,再牵扯到益气丸的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