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日，雪虐风饕。神都笼罩在一片肃杀寒意中。
民间祭祖吃饺，宫中亦循例有小宴，然因陛下闭关，一切从简。
青鸾宫内，地龙烧得暖融。虞璎坐于暖阁，面前摊着《青囊药典》残卷与几枚记载结丹心得的前人玉简。
窗外风雪呼啸。
清梧安静地靠在她腿边，摆弄几片不同色泽的干枯叶片，似在分辨其气味。
承煜则由乳母带着在隔壁玩耍，隐隐传来木刀劈砍垫褥的闷响。
苏晚晴裹着一身寒气匆匆入内，解下斗篷，低声道：“姐姐，查清楚了。前几日惠妃赏给二皇子的那对‘赤金嵌宝麒麟灵锁’。
内务府记档用的是去岁东海进贡的‘焰纹金’，但奴婢请百草阁相熟的老匠人暗中看过，那金色泽虽像，纹理却细微处有异，更像是……掺了南疆‘沙金’重炼的。”
虞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沙金虽也算金，却因杂质多、灵气稀薄，多用于民间，宫廷御用器物绝不会取此料。
惠妃赏赐皇嗣用这等“次金”，说轻了是以次充好、敷衍了事，说重了便是对皇子不敬，甚或有“以贱金咒贵子”的阴暗揣测。
“可能确定？”虞璎放下笔。
“八成把握。那老匠人祖上三代都是内廷匠作司的，因伤病出宫，眼力还在。
他说焰纹金自带火纹，在特定光线下有流动之感，沙金重炼的虽仿了色，却死板无灵。”
苏晚晴将一小包金粉样本置于案上，正是她从锁扣不起眼处小心刮下的。
虞璎捻起些许金粉，指尖青芒微闪，感知其中灵气。果然稀薄驳杂，与记忆中海贡焰纹金的精纯炽烈相差甚远。
“惠妃行事向来谨慎，赏赐之物必经层层查验，怎会出此纰漏？”
虞璎沉吟，“除非……她本就想让人看出问题？或是下面人做了手脚，她亦被蒙在鼓中？”
“姐姐的意思是？”
“若是她故意为之，便是试探，或是设套。若她不知情……”
虞璎眸光微冷，“那便是她宫中有人生了二心，或是有外力想借此事，同时算计她与我。”
无论哪种，这“麒麟锁”都成了烫手山芋。公然揭穿，易打草惊蛇，且无十足证据；隐而不发，又恐日后被反咬一口。
“此事暂且压下，勿要声张。”虞璎将金粉收起。
“晚晴，你设法查查，内务府匠作司近期可有人员变动，尤其与瑶华宫有往来的。还有，东海贡品入库、分配的记录，设法弄一份副本。”
“是。”苏晚晴领命，又道：
“还有一事。百草阁东家传讯，说东海‘澜涛盟’在神都黑市的采买人，近日又打听‘阴魄玉’和‘养魂木’的消息，似乎颇为急切。”
澜涛盟……虞衡信中提及的窥伺者。他们在南疆找月见草，在神都买阴属性材料，又打听木属定制，所图必然不小。
“回复百草阁，宫中法度森严，无此需求。让他们与澜涛盟的交易，务必干净，莫要牵扯宫廷。”
虞璎语气平静，袖中手指却微微收紧，“另外，让他们留意，澜涛盟是否还打听过其他的消息。”
苏晚晴敏锐察觉虞璎语气中的一丝凝重，肃然应下。
待苏晚晴离去，虞璎独坐灯下，将近日诸事细细梳理。惠妃的暗箭，澜涛盟的阴影，南疆未知的险局……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拢。
她不能只守不攻。
反击惠妃，需寻其要害。惠妃最在意什么？圣宠？权势？子嗣？
虞璎眸光微动。惠妃入宫多年，圣宠不衰，却始终未有身孕，这是她最大的心病，也是她与其他有子妃嫔相较时，最大的短板。
宫中私下曾有流言，说惠妃早年修炼急于求成，伤了胞宫，如今金丹之境，更加难以受孕。
虽无实据，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若能从此处着手……
她铺开信纸，斟酌词句，开始给族中写信。
虞璎的书信并非直接寄给父母，而是写给族中一位掌管药田与资源调配的叔祖——虞茂之。
虞家虽非上古大姓，但在冀州也是扎根多年的修真士族，以医药、灵植见长，与白云观等道门亦有渊源。
虞璎入宫后，家族资源倾斜，助力不少，但自她封禅归来、掌司药局，族中期盼更高，所求也更甚。
前次为炼制本命法器“青帝长生鼎”器胚，虞璎赊借了大批资源，其中大部分还是通过嬴充容的路子，从赢姓家族商队中辗转购得，尚未结清。
信以密语书写，先问候长辈，禀报宫中近况与两个孩子安康，措辞恭谨。继而切入正题：
“……侄孙璎启禀茂之叔祖：璎蒙圣恩，忝掌司药，夙夜兢业，然宫中水深，资源耗用甚巨。
前日为陛下闭关筹备‘守神丹’‘养元膏’等物，局中珍藏耗去三成，虽得内库补充，然品类不全，尤缺数味年份足、品质上乘之药引，恐误大事。
闻族中‘千药圃’近年培育‘五百年份血晶参’‘五色地苓’有成，恳请叔祖酌情调拨少许，以应宫中急用。
璎必以等值宫中特供丹药或灵石相抵，绝不令族中吃亏。”
此为明面理由，索要的两种灵药虽珍贵，但确是宫中炼丹常用，且年份要求高，不易寻，理由充分。
接着，笔锋一转：
“……另有一事，璎百思难解，求教叔祖。近日宫中某高位妃嫔，疑因早年修炼岔了经脉，胞宫有阴寒郁结之象，表面无恙，实则暗损，恐碍子嗣。
璎翻阅《青囊药典》，见载有古方‘煦阳化冰散’，或可温和疏导，滋养本源。然此方需‘离火枣’‘暖阳玉髓’为君药。
离火枣族中或有珍藏，暖阳玉髓却极罕见。不知叔祖可知，何处可寻得此物？或有无替代之法？
此事关乎宫闱安宁，璎仅为学术探究，万望叔祖指点迷津。”
这才是真正的暗棋。离火枣性烈，暖阳玉髓更是至阳温煦之物，二者合用，确对阴寒郁结有奇效。
但若用药之人并非简单的“阴寒郁结”，而是本源受损，或修炼功法属性偏阴，此方药性过于阳刚，稍有不慎，非但无益，反可能引动内火，加剧伤势。
虞璎特意点出“高位妃嫔”“恐碍子嗣”，且言明仅为“学术探究”，即便信笺外泄，也抓不住把柄。
却能将“惠妃可能因修炼损伤难以生育”这个信息，以及“煦阳化冰散”这个听起来对症的方子，巧妙传递出去。
她相信，以族中在医药上的造诣与信息网络，必能领会其意，并可能通过某些隐秘渠道，将这则“消息”，曲折地流入惠妃或其亲信的耳朵。
惠妃求子若渴，但凡有一线希望，必会尝试。届时，无论她用不用此方，都会牵动其心神，甚至可能因急于求成而出错。
若她用了，药性冲突之下，或许还能让她吃点暗亏。
当然，虞璎不会真的指望靠一个方子扳倒惠妃。这只是投石问路，扰乱其心，并为自己后续可能的动作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