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波旁宫,在太阳照耀下闪耀。
窗帘紧掩,隔绝了午后巴黎慵懒的阳光,只有台灯在宽大的办公桌一角投下一圈明亮而集中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咖啡,以及一种紧绷的、属于最高机密的沉默。
玛格丽特俯身在桌案前,橙红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她毫不在意,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摊开的几份文件上。
这些文件装帧普通,甚至有些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卷曲,但上面的内容,却足以让任何了解其意义的人心跳加速。
那是复杂的公式、晦涩的术语、精密的工程草图和数据表格。文件的页眉或末尾,隐约可见威廉皇帝学会的徽记水印,以及诸如“重水减速剂”、“中子增殖因子”、“同位素分离效率估算”等字样。署名处,是两个在物理学界如雷贯耳、此刻却显得分外刺眼的名字: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与 沃纳·海森堡。
薇薇安静立在她对面,冰蓝色的眼眸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冷冽。她刚刚完成了一场跨越数国、危机四伏的秘密情报交接,身上似乎还带着从阴影世界中归来的、未曾散尽的寒气。
“这就是……全部?”玛格丽特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拂过一份关于重水反应堆临界质量估算的图表,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极度专注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些纸页上沉睡的、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
“不,”薇薇安的回答同样轻,却清晰无比,“这应该是……他们所能接触并成功取出的全部。‘鼹鼠’已经尽力,并且在暴露前及时切断了联系。后续的深入核心资料,防卫等级呈几何级数提升,再尝试,损失将不可接受。”
玛格丽特终于抬起头,靠向椅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脸上没有获得重要情报的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庆幸与更大忧虑的复杂神情。
“辛苦了,薇薇安。”她看着自己的情报主管,目光中带着真挚的感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她知道这些“全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潜伏在德意志帝国核心科研机构内、代号各异的“鼹鼠”们,可能用生命和多年经营的网络换取了这些无价之宝。
“让德意志那边的间谍同志们,全体保持最高级别缄默,转入深度静默状态,没有特殊唤醒指令,绝不活动。避避风头,保护好自己。”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他们是无价的财富,比这些图纸更重要。”
“明白。指令已同步下达。”薇薇安点头,她深知那些无名者的价值。
玛格丽特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些文件。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但指尖却微微发凉。
德意志的重水工程资料……而且是出自爱因斯坦和海森堡这等巨擘之手(即便可能是在某种压力或“为国家服务”的心态下完成的理论指导和框架设计),其权威性和前瞻性毋庸置疑。
这对于法兰西公社和不列颠联盟联合推动的、绝密中的绝密——“达摩克利斯计划”——而言,不啻于在迷雾重重的黑暗中,突然投下了一束强光,甚至可以说是……打开了一扇通往捷径的侧门!
但在另一个至关重要的方向上——如何稳定、高效地获得武器级裂变材料(浓缩铀-235或钚-239)——却遇到了巨大的理论瓶颈和工程难题。尤其是如何利用重水作为优良的中子慢化剂,来建造能够真正运行、并生产出钚的反应堆,相关的理论基础和工程数据极其匮乏。
而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正是德意志人在这个方面可能最前沿的思考和实验数据!德国人或许对核武器的毁灭性威力认知尚处早期(情报显示他们更偏向于将核能视为一种潜在的、强大的新能源),但他们深厚的理论物理功底和工程实践能力,使得他们在重水反应堆和同位素分离的理论探索上,走在了前面。
而这,正是“达摩克利斯计划”急需补上的短板!
“立刻!”玛格丽特坐直身体,眼中迸发出决断的光芒,“将这些资料,进行最高等级的加密处理,复制两份。原件封存于‘第七保险库’。一份副本,由你亲自护送至‘普罗米修斯’实验室,交给约里奥-居里同志本人,签署最高保密接收函。告诉他,这是来自‘莱茵河对岸邻居的礼物’,要求他带领核心团队,在不影响原有武器化进度的前提下,集中精力,优先破解和吸收这里面关于重水慢化和反应堆工程的所有内容!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基于这些资料的、切实可行的实验堆改进方案!”
“另一份副本,”她继续指示,“通过绝密渠道,送往伦敦,交给不列颠联盟‘合金管计划’(英国核计划代号)的负责人。注明来源和我们的初步评估。要求双方核心科学家举行一次最高保密级别的远程加密会议,共享信息,协调下一步研究方向。我们必须抢时间!”
薇薇安迅速记录着每一个要点,没有任何疑问。她完全理解这份情报的战略分量。
“另外,”玛格丽特揉了揉眉心,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严肃,“通知计划委员会和工业协调部,以‘优先科研项目扩容’的名义,在不引起外界怀疑的前提下,加大对重水生产、特种石墨、高纯度铀矿石提纯等相关工业环节的资源和产能倾斜。我们要做好准备,一旦理论突破,立刻有能力进行工程验证。”
“是,主席同志。”薇薇安合上笔记本,顿了顿,问道,“关于来源……是否需要向联席会议做部分通报?”
玛格丽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仅限于我与儒奥、弗拉商、皮韦尔同志知晓概要。具体内容,仅限于‘普罗米修斯’、‘合金管’计划最高负责人及你我知道。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为了绝对安全。‘达摩克利斯’之剑,必须在最隐秘的黑暗中锻造,直到它出鞘的那一刻。”
薇薇安了然,敬礼后转身离开,去执行这一系列将深刻影响世界命运的指令。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玛格丽特独自坐在灯光下,看着桌上那些来自敌国的智慧结晶。窗外的巴黎安然无恙,但她知道,一场看不见的、更为惊心动魄的竞赛,已经进入了新的、更关键的阶段。
德国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们最危险的对手送上了一份可能决定胜负的钥匙。而她,必须确保法兰西和她的盟友们,能牢牢握住这把钥匙,抢在任何人之前,打开那扇通往终极力量的大门——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更残酷的暴风雨中,拥有扞卫革命与生存的、最后的、也是最强大的盾牌与剑。
她望向东方,又望向西方。科学的竞赛与战场上的厮杀同样残酷,而时间,是唯一的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