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虚无海航行(1 / 1)

裂隙在身后缓缓闭合,最后一丝来自已知宇宙的光亮与声响,如同被利刃切断般戛然而止。

绝对的静。

绝对的暗。

荆青冥悬浮于一片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空无”之中。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甚至没有“存在”与“不存在”的明确界限。时间和空间在这里失去了固有的规则,像是被打碎的琉璃,呈现出一种混沌而扭曲的状态。他并非依靠视觉或听觉,而是凭借与新生种子以及体内黑莲的深层感应,才勉强确认“自我”的存在。

这是一种比面对千军万马、比硬抗邪神低语更令人心悸的体验。在物质宇宙,哪怕是最危险的绝地,也有能量流动,有规则可循,有迹可踪。但在这里,一切皆“无”。寻常修士,哪怕是化神期的强者,若无知无觉地闯入此地,恐怕会在瞬间迷失方向,甚至连神魂都会在这片虚无中被稀释、同化,最终彻底消散,成为“无”的一部分。

唯有他脚下,一条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翠绿色光带,如同蛛丝般向前延伸。这是世界树的根系,是新生种子与母体之间最后的、也是最坚韧的联系。它不仅是航标,更是一个微型的规则锚点,在虚无之海中为荆青冥撑开了一方极其有限的“存在”领域。

这领域不过三丈见方,边缘处不断与虚无发生着湮灭与再生的细微涟漪。领域内,弥漫着淡淡的、源自新生种子的生机,以及荆青冥自身黑莲领域散发的枯荣轮回之意。这两种力量交织,勉强抵御着外界那足以抹杀一切存在的侵蚀。

“这便是‘万界伤口’之外的景象……”荆青冥心中凛然。生母残魂传递的信息中,虽有提及“虚无之海”,但亲身置于其中,才真正体会到其可怕。这并非邪魔污染的狂暴侵蚀,而是一种更本质、更绝对的“归零”之力。它不带有任何恶意,因为它本身即是“无”,任何“有”的存在,在它面前都显得突兀而脆弱,自然会被其趋向于同化。

他尝试将一丝神念探出世界树根系笼罩的范围。那丝神念如同水滴落入沙漠,瞬间便被吞噬,连一点涟漪都未曾激起,与他本体的联系被干净利落地切断。一种冰冷的、绝对的死寂顺着那瞬间的联系反馈回来,让荆青冥神魂微微一颤,左眼深处的黑莲不自觉的加速旋转,散发出警示的波动。

“不能久留。”荆青冥立刻做出了判断。即便有世界树根系和生灭权柄护体,在这片虚无之海中航行,对他自身也是巨大的消耗。每前进一步,都需要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归零”趋势,维持自身领域的存在,相当于时刻在与整个虚无的规则进行着微妙的对抗。

他收敛心神,将意识完全沉入与脚下光带的连接中。那翠绿的光带并非笔直,它在虚无中蜿蜒曲折,时而需要绕过一些连感知都无法清晰捕捉的“规则乱流”或是“时空碎片”。这些碎片像是破碎的镜子,偶尔折射出一些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景象——或许是某个湮灭文明的最后一瞬,或许是某种不可名状存在的惊鸿一瞥,但都模糊不清,充满了危险的不稳定性。

航行变得异常缓慢而艰难。失去了参照物,连时间感都变得模糊。可能只是一瞬,又可能已过去数年。荆青冥只能依靠世界树根系的牵引力和自身力量的消耗程度,来大致判断进程。

枯寂,是最大的敌人。

在这种绝对的静默与虚无中,心魔极易滋生。即便是荆青冥道心坚定,过往的记忆、执念、乃至吸收污染时残留的种种负面情绪,也开始如同水底的泡沫般悄然浮现。

他仿佛又看到了苏清漪碾碎青冥草时那决绝而轻蔑的眼神,听到了林风金剑破空时的嘲讽,感受到了腐雨落在身上那冰冷的触感……这些早已被力量与时间冲淡的画面,此刻却异常清晰。

紧接着,是吸收污染时,血脉深处那些被污染的“花魂”哀嚎,是枯木成兵时抽取敌人生机带来的冰冷触感,是毒花索命时那妖艳而致命的气息……无数扭曲的面孔、凄厉的惨叫、力量的狂喜与内心的迷茫交织在一起,试图冲击他的心神。

“哼。”

一声冷哼在寂静的领域内响起,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荆青冥左眼黑莲幽光大盛,白焰在莲心悄然跳跃。枯荣轮回的意境弥漫开来,那些浮现的心魔幻象,如同被投入烈焰的冰雪,迅速消融、净化。

“过往种种,皆为踏脚之石。力量本质,存乎一心。我之道,乃修罗道,亦是自在道。岂是尔等残念虚影可撼?”他心中默念,眼神重新变得古井无波,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坚定。这片虚无之海,反而成了淬炼道心的最佳熔炉。每一次心魔来袭又被斩灭,他的道心便更加凝实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虚无的景色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不再是纯粹的“无”,而是出现了一些……“残骸”。

起初只是一些细微的、如同灰尘般的颗粒,漂浮在虚无之中,碰触到世界树根系的光晕时,会发出极其微弱的湮灭之光。随着不断前行,这些“灰尘”逐渐变得密集,并开始出现更大的碎片。

那是一些难以形容的物体。有的像是山峦的碎片,却呈现出违反几何规律的扭曲形态;有的像是建筑的残垣,材质非金非玉,表面布满了被某种巨力撕裂的痕迹,残留着微弱而陌生的能量波动;甚至,荆青冥还看到了一具巨大的、不知是何种种族的骨骸,那骨骸晶莹剔透,宛如水晶,但在虚无的侵蚀下也已布满了裂纹,毫无生机。

这些,都是被“万界伤口”吞噬,或是从其他未知宇宙跌落至此的“存在”残骸。它们见证了无数世界的生灭与文明的兴衰,如今却只能在这片虚无之海中永恒漂泊,直至彻底湮灭。

世界树根系的翠绿光带,在这些残骸中小心翼翼地穿行,仿佛有灵性般避开那些能量波动异常或规则极不稳定的区域。

就在荆青冥全神贯注于导航之时,异变陡生!

前方一片看似平静的虚无区域,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起来,形成一个无形的旋涡。强大的吸力从中传来,并非针对物质,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荆青冥周身由生灭权柄撑开的领域,边缘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光芒急剧闪烁,竟有被拉扯、撕裂的趋势!

脚下的世界树根系光带,也被这股力量牵扯,变得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断裂!

“规则乱流!”荆青冥瞳孔骤缩。这是虚无之海中最危险的现象之一,是不同宇宙规则碰撞、破碎后形成的死亡陷阱。一旦被卷入核心,即便是他,也可能被彻底撕碎,或是放逐到某个完全未知、规则迥异的绝境之中。

危急关头,他并未慌乱。左眼黑莲旋转到了极致,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不再是单纯的防御,而是主动释放出一股强大的“存在”之力!

“寂!”

他口中吐出一个古朴的音节,并非任何已知语言,却蕴含着生灭权柄中对“终结”与“沉寂”的领悟。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与那规则乱流的吸力正面碰撞。

并非硬碰硬的对抗,而是以一种更高明的方式。荆青冥的“寂”之意境,仿佛在告诉那片乱流:此域,当“无”。

奇迹般的,那狂暴的吸力微微一滞,仿佛失去了目标,变得有些紊乱。趁此间隙,荆青冥全力催动新生种子,翠绿光芒大盛,稳定住世界树根系。同时,他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沿着光带向侧方急掠,险之又险地绕开了那片规则乱流的中心区域。

直到飞出足够远的距离,感受到身后的吸力逐渐减弱,荆青冥才稍稍松了口气。方才那一下,看似轻松,实则消耗巨大,更是对生灭权柄运用的一次极致考验。若非他领悟了“轮回平衡”之道,对“无”与“有”的转化有了更深理解,恐怕难以如此巧妙地脱身。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依旧在缓慢旋转、吞噬着周围残骸的虚无旋涡,心中警惕更甚。这虚无之海,果然危机四伏,远非想象中那么简单。

航程继续。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荆青冥又遭遇了数次危险。有时是突然出现的、锋利如刀的时空裂隙;有时是漂浮的、充满惰性能量、一旦触碰便会引发剧烈爆炸的诡异气泡;还有一次,他甚至感知到一股庞大而沉睡的意识在遥远的虚无深处扫过,那意识冰冷、古老,不带任何情感,仅仅是其无意识的波动,就让荆青冥如临大敌,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借助一块巨大的残骸隐匿了许久,直到那意识波动远去才敢继续前行。

这些经历,让他对这片虚无之海有了更直观也更深刻的认识。这里并非死地,而是充斥着各种危险的“生态”,是宇宙坟场,也可能是一些不可名状存在的栖息地。

同时,他也发现,在一些相对稳定的残骸上,偶尔会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文明印记——一段无法解读的铭文,一幅残缺的壁画,一种奇特的能量结晶。他小心翼翼地收集了一些,或许未来能从中解读出关于其他宇宙、其他文明的信息,这对于理解“万界伤口”的真相和应对可能的外域威胁,或许有所帮助。

在这个过程中,他对生灭权柄的运用也越发纯熟。在这片缺乏常规规则的环境中,他必须更加依赖自身对“存在”与“虚无”、“诞生”与“终结”本质的理解。黑莲与白焰的交替运用,枯荣意境的随心转换,使得他在这片绝地中的适应能力不断增强。

终于,在经历了不知多久的孤独航行后,前方虚无的深处,传来了一丝微弱的、但截然不同的波动。

那不再是死寂的虚无,也不是残骸的破败感,而是一种……充满了绝望、痛苦、以及一丝顽强求生意志的精神讯号!虽然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而且,脚下世界树根系的翠绿光带,指向的终点,正是那波动传来的方向!

“到了……”荆青冥精神一振,长久航行带来的疲惫感被瞬间驱散。他目光锐利地望向那片传来求救信号的黑暗,左眼黑莲幽深如渊,白焰在莲心静静燃烧。

秽母的悲歌,万界伤口的终极秘密,以及那发出求救的未知存在……一切的答案,或许就在前方。

他调整状态,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驾驭着世界树根系的光带,朝着那最终的目的地,加速驶去。虚无之海的航行即将结束,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荆青冥并未急于冲向那精神波动的源头。在这危机四伏的虚无之海,任何冒进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他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附着在世界树根系上的一粒微尘,缓缓向着那片传来绝望呼号的无光区域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那精神波动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单纯的求救,更夹杂着无尽的痛苦、疯狂的低语,以及一种……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沉重的悲伤。这悲伤并非针对个体,而是弥漫着一种文明倾覆、世界凋零的宏大悲怆感。

同时,荆青冥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的虚无开始出现变化。不再是纯粹的“空无”,而是弥漫起一丝丝、一缕缕极其稀薄的……“污秽”气息。

这污秽,与他所知的邪魔污染同源,但却更加古老、更加精纯,也更加的……悲伤。它不像他以往遭遇的污染那样充满侵略性和破坏欲,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哭泣,一种浸透了绝望的流淌。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轻纱,在虚无中缓缓飘荡,碰触到世界树根系的光晕时,会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湮灭声。

“这便是‘万界伤口’渗漏出的本源污秽?”荆青冥心中明悟。生母残魂传递的信息中提到,伤口深处是秽母的本源所在,这些飘散出的污秽,就像是不断从一道无法愈合的创口中流淌出的脓血,携带着创口本身的痛苦记忆。

他尝试着,极其谨慎地,引导一缕这古老的污秽气息,透过世界树领域的屏障,接触到自己左眼的黑莲。

“嗡——”

黑莲轻轻震颤,传递出的并非以往吞噬低级污染时的饥渴与兴奋,而是一种……复杂的共鸣。像是游子听到了故乡的古老歌谣,带着一丝亲切,更多的却是沉重与悲悯。这缕污秽并未被立刻吞噬转化,而是在黑莲周围萦绕,将一段段破碎、模糊的画面和信息碎片,传递到荆青冥的心神之中。

他看到了……无尽的、绚烂的花海,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仙境都要瑰丽亿万倍。巨大的、散发着柔和光辉的花仙们,在花海中翩翩起舞,她们吟唱着创造与生命的赞歌,指尖点化间,便有新的草木精灵诞生。那是花仙文明的黄金时代,生机勃勃,充满了光与爱。

但紧接着,画面陡然一转!天空被撕裂,金色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净化”之光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花海在光芒中枯萎,花仙们在哀嚎中消散,她们的生机被强行抽离,凝聚成一座座巨大的、冰冷的光明阵法。是“净化派”的祖师,为了追求绝对的秩序与纯净,背叛并屠戮了曾经的盟友。

画面再次破碎、重组。他看到生母——那位初代护花人,在文明覆灭的废墟上,抱着同胞们消散后凝聚的、充满无尽怨念与悲伤的污染本源,毅然决然地将其融入自身,以自身为容器和封印,试图阻止这失控的悲伤彻底毁灭残存的一切。她成为了“秽母”,那悲伤与怨念的集合体,自我放逐于宇宙边缘,化作了这道不断流淌着悲恸的“万界伤口”。

“原来……污染的本质,是未被安抚的悲伤与冤屈……”荆青冥喃喃自语。他一直以为污染是纯粹的毁灭与混乱,此刻才明白,其核心竟是被扭曲的、最极致的“生”之眷恋与“爱”之不甘。净化派的极端手段,非但未能解决问题,反而制造了更大的悲剧,将一场文明的悲歌,化作了持续侵蚀宇宙的毒疮。

这段信息的冲击,让荆青冥心神震动。他对自己力量的来源,对“污染”的认知,都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黑莲依旧在旋转,但散发出的气息,少了几分霸道与冷酷,多了几分包容与转化之意。莲心那一点白焰,似乎也更加明亮、温暖了一些。

就在他消化这些信息时,前方景象豁然开朗——如果这片虚无之海也能用“开朗”来形容的话。

世界树根系的翠绿光带,延伸的尽头,不再是无尽的黑暗,而是一片……难以形容的、巨大的、缓慢搏动着的“存在”。

那像是一颗悬浮于虚无中的、无比庞大的、由无数暗红色血管和肉瘤状组织构成的“心脏”。它表面布满了裂痕,那些古老的、悲伤的污秽,正如同粘稠的血液,不断从裂痕中渗出,流淌进周围的虚无。这颗“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引动周围大片的虚无产生涟漪,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悲恸与绝望波动。这便是“秽母”的本体,或者说,是它显化出的形态。

而在那颗巨大“心脏”的正上方,荆青冥看到了让他目光一凝的景象。

一道微弱却坚韧的白色光柱,如同钉子般,从虚无中不知名的源头落下,精准地刺入了“心脏”的核心区域。光柱之中,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女性身影,她长发披散,双手抱膝,仿佛在沉睡,又像是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无数暗红色的、如同触须般的组织从“心脏”中伸出,缠绕着光柱和那身影,试图将其拉入核心,彻底吞噬、融合。

那光柱的气息,荆青冥无比熟悉——纯净、温和、充满生机,与他莲心中的白焰同源,但更加宏大、更加古老。而那模糊的女性身影,尽管看不真切,但血脉深处传来的悸动与青冥草的微微震颤,都无比清晰地告诉他——那是他的生母,初代护花人残存的最后意识与灵魂!

她并未完全被秽母吞噬融合!她仍在凭借最后的力量,与那无尽的悲伤怨念对抗,守护着自身最后的一点清明,也延缓着秽母本源的彻底暴走!那道白色光柱,或许就是她作为“护花人”的本源力量,也是她向外界发出的、最后的求救信号!

“母亲……”荆青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重逢的激动,有目睹其惨状的愤怒与心痛,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必须救她出来,至少,要让她从这永恒的折磨中获得解脱。

然而,秽母本体散发出的能量层级,远超他之前的任何对手。那不仅仅是力量的庞大,更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压迫感。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生物,而是一个正在哭泣、正在走向毁灭的残缺世界。

直接冲上去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

荆青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观察着秽母的形态,感知着其能量流动的规律,以及那道白色光柱与暗红触须对抗的细节。生灭权柄在体内悄然运转,黑莲与白焰的力量在指尖萦绕,推演着各种可能的行动方案。

他发现,秽母的本体虽然庞大恐怖,但其意识似乎处于一种混乱、非理性的状态,主要由那无尽的悲伤和怨念驱动。而生母的残魂,就像是一个“稳定器”,也是一个“枷锁”,既限制了秽母的完全失控,也成为了秽母最想吞噬融合的目标。

“或许……关键不在于毁灭,而在于‘安抚’与‘转化’。”荆青冥脑海中灵光一闪。既然污染的本质是未被安抚的悲伤,那么单纯的吞噬或净化,或许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反而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噬。圣母选择融入其中,以自身为容器,恐怕也是存了最终化解这悲伤的念头。

他想到了新生种子中蕴含的“创生”之力,想到了白焰的净化与治愈之能,想到了黑莲的包容与转化之效。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他需要找到一个切入点,一个既能接触到生母残魂,又能避开秽母本体最猛烈反击的时机和方法。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在秽母表面缓缓蠕动、不断渗漏污秽的裂痕……

决心已定,荆青冥不再犹豫。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将自身气息与世界树根系的波动融为一体,在虚无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绕着那庞大的秽母本体移动,寻找着最合适的切入点。

秽母的搏动沉重而缓慢,每一次收缩,都让周围的虚无为之震颤,渗出更多暗红色的悲伤污秽;每一次舒张,则会产生一股向内吸附的力量,拉扯着附近的一切,包括那些漂浮的残骸和稀薄的虚无能量。那道禁锢着生母残魂的白色光柱,也随之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荆青冥的目光锁定了一道相对较大、位于秽母侧面下方的裂痕。这道裂痕边缘不规则,如同撕裂的伤口,不断有粘稠的、散发着浓烈悲恸气息的污秽从中涌出,形成一道缓慢流淌的“秽血瀑布”。裂痕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肉壁蠕动,以及一些更加深邃、扭曲的阴影。

这里能量流动相对剧烈,反而可能掩盖他行动时产生的细微波动。而且,从这个角度切入,或许能避开秽母核心区域最直接的意识关注。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在这虚无中并无空气可言——将心神提升到极致。左眼黑莲幽光内敛,莲心白焰却灼灼生辉,生灭权柄在体内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他并未选择直接动用蛮力冲击,而是施展出了对力量更为精妙的操控。

“枯荣……拟态。”

心念一动,周身由生灭权柄撑开的领域开始发生变化。边缘的光晕逐渐暗淡,形态也开始扭曲,模拟着周围那些漂浮的、被侵蚀的残骸特性。同时,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一缕从裂痕中飘散出的本源污秽,让其如同薄膜般,极其稀薄地覆盖在领域表层。

这个过程必须万分小心。这些本源污秽蕴含着极强的侵蚀性和混乱意志,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甚至被其同化。荆青冥全神贯注,黑莲缓缓旋转,如同最精密的过滤器,只允许污秽的表层气息通过,并将其内部狂暴的意志暂时安抚、隔离。

渐渐地,他所在的这片微小领域,在外在感知上,几乎与一块被秽母力量侵蚀、正缓缓漂向裂痕的普通残骸无异。就连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也带着那种古老而悲伤的特质。

伪装完成。荆青冥如同进入龟息状态,将自身生命活动和能量波动降至最低,仅保留一丝神念与外界联系,操控着这枚“伪装的残骸”,随着秽母搏动产生的吸附力,缓缓地、自然地飘向那道选定的裂痕。

越是靠近,那股宏大的悲恸感就越是强烈。无数混乱的意念碎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感知:文明覆灭时的绝望呐喊,亲友离散时的痛苦哀嚎,对背叛者的刻骨仇恨,以及对逝去美好时光的无尽眷恋……这些情绪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精神风暴,足以让心智不坚者瞬间疯狂。

荆青冥紧守灵台,左眼黑莲稳固神魂,莲心白焰照亮识海,将那些外来的负面情绪一一梳理、化解。他并未完全排斥这些感受,反而尝试去理解、去共情。因为他知道,这无尽的悲伤,正是他需要面对和化解的核心。

“伪装的残骸”终于触碰到了裂痕的边缘。粘稠的污秽如同拥有生命般缠绕上来,传来一股冰冷而滑腻的触感。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裂痕深处传来,要将这“残骸”彻底吞噬。

荆青冥顺势而为,不再抵抗,任由这股力量将他拉入裂痕之中。

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不再是外界的绝对虚无,而是进入了一个难以言喻的诡异空间。四周是不断蠕动、布满血管状网络的暗红色肉壁,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污秽气息,以及震耳欲聋的、由无数怨魂哀嚎汇聚成的“心跳”声。这里仿佛是秽母的体内,一个由纯粹负面情绪和扭曲规则构成的领域。

空间并不稳定,时而狭窄如同甬道,时而开阔如同洞窟。肉壁上偶尔会浮现出一些扭曲的面孔或破碎的记忆画面,都是上古花仙文明毁灭时的惨状。一些由高度浓缩的污秽能量形成的、形态不定的阴影在空间中飘荡,它们没有明确的意识,只是悲伤与怨念的具象化产物,本能地攻击任何带有“异质”气息的存在。

荆青冥的伪装起到了效果。那些阴影对他这枚“残骸”视若无睹,只是漫无目的地飘过。他小心翼翼地沿着肉壁的褶皱和能量流动的缝隙,向着感应中生母残魂所在的大致方向潜行。

每前进一步,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心神来维持伪装和抵御精神侵蚀。生灭权柄在这里运转也显得有些滞涩,仿佛受到了某种压制。但他能感觉到,与生母残魂之间的联系,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穿过一片由凝固的黑色泪滴状结晶构成的区域后,前方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相对开阔的“腔室”中央,景象与外部的宏观视角形成了微观的呼应。

只见一道微缩的、但凝实无比的白色光柱,如同定海神针般,从腔室上方虚无中透下,笼罩着一团微弱却坚韧的纯净白光。光晕中,圣母那模糊的身影比在外界看到的清晰了许多,她依旧蜷缩着,面容依稀可辨,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痛苦,但眉宇间仍有一股不屈的守护意志。

而围绕着这团白光的,是无数疯狂舞动的暗红色触须,它们如同毒蛇般不断冲击、缠绕着光柱,试图将其勒断,将里面的灵魂拖入周围的黑暗深渊。白光与暗红触须的交界处,不断迸发出细微的湮灭火花,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两种截然相反力量最直接的对抗。

在这里,荆青冥能更清晰地感受到生母残魂传递出的信息:坚持、呼唤、以及一丝……对他到来的期盼。

他也更能感受到秽母本源的疯狂与悲伤,那是一种积累了无数岁月、几乎要将自身也彻底吞噬的绝望。

时机到了。

荆青冥缓缓撤去了伪装。微小的领域光晕重新亮起,虽然在这庞大的秽母体内显得微不足道,却像是一颗投入黑暗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此地的平衡!

“嗡——!”

整个腔室剧烈震动起来!周围的肉壁疯狂蠕动,那些飘荡的阴影仿佛受到了刺激,齐刷刷地转向荆青冥,发出无声的咆哮!围攻白色光柱的触须,也分出了一大部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带着滔天的怨念与杀意,朝着他猛扑过来!

荆青冥屹立不动,面对汹涌而来的污秽狂潮,他左眼黑莲猛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幽深光芒!

“既然悲伤无法避免,那就由我……来承载,来转化!”

他不再试图防御或闪避,而是张开了双臂。黑莲领域全力展开,但这一次,并非是为了吞噬毁灭,而是化作了一个巨大的、逆向旋转的旋涡!

旋涡的中心,是那一点纯净的白焰。

扑来的暗红触须和阴影,在接触到旋涡边缘的瞬间,并未被立刻撕碎,而是被一股柔和而强大的吸力卷入其中。它们蕴含的狂暴悲伤怨念,在旋涡中被层层剥离、分解,那精纯的负面能量被黑莲吸收、转化,而其中蕴含的、属于上古花仙们的原始记忆与情感碎片,则被莲心白焰小心翼翼地煅烧、净化,化作一缕缕精纯的精神本源,融入荆青冥的识海,也……反馈向那被守护的白色光柱。

这不是掠夺,更像是一种……分担,一种净化式的共鸣。

生母残魂的光晕,在这一刻,明显亮了一丝。她那紧闭的眼睫,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荆青冥站在旋涡的中心,承受着秽母本能的反扑,也承担着那跨越了万古的悲伤。他的身影在光与暗的交织中,显得无比渺小,却又仿佛顶天立地。

虚无海中的航行暂告段落,而一场更为凶险、也更为深刻的灵魂层面的“净化”与“救赎”,才刚刚在这污秽之心内部,正式拉开序幕。

荆青冥站在由自身生灭权柄所化的净化旋涡中心,如同风暴眼中的灯塔。暗红触须与污秽阴影疯狂涌来,又在触及旋涡边缘时被那逆转的枯荣之力层层剥离、转化。狂暴的悲伤怨念被黑莲汲取,其中蕴含的古老记忆碎片则被白焰煅烧,化作滋养灵魂与本源的清泉。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秽母的本源力量浩瀚如海,其反扑更是带着一个文明倾覆的滔天恨意。每一次触须的冲击,都如同巨锤砸在荆青冥的神魂之上,让他识海震荡,左眼黑莲旋转得近乎失控,莲心白焰也明灭不定。他必须集中全部心神,精确操控着生灭的平衡,稍有不慎,便可能被这无尽的悲伤洪流吞噬,自身也化为这污秽之心的一部分。

然而,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收获亦是惊人。那些被净化后的精神本源,不仅让他对上古花仙文明的辉煌与陨落有了更直观深刻的认知,更让他对自身花仙血脉的源头、对“污染”与“净化”的本质有了颠覆性的理解。他的修为在这种极限的压力下缓慢而坚定地提升着,生灭权柄的运用也越发圆融自如。

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被白色光柱守护的生母残魂,压力正在减轻。反馈过去的纯净精神本源,如同甘霖般滋润着她近乎干涸的灵魂,那团微弱的白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明亮起来。光柱周围疯狂舞动的暗红触须,似乎也因核心源头的些许缓和而变得不再那么暴戾。

时间在这诡异的体内空间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当又一波汹涌的攻势被荆青冥艰难化解,旋涡暂时将周围的污秽清空一小片时,异变发生了。

并非来自秽母的反扑,也不是生母残魂的异动,而是来自这污秽之心空间的深处,某个此前未被注意的角落。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在一片哀嚎与能量湮灭的噪音中显得格外突兀。

荆青冥心神一动,神念立刻扫向声音来源。只见在腔室边缘一处相对暗淡的肉壁褶皱里,镶嵌着一块与众不同的“残骸”。

那并非秽母自身的组织,而是一块约莫一人高的、不规则的水晶碎片。碎片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布满了玄奥的纹路,但此刻已然黯淡无光,并且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方才的碎裂声,正是这块水晶表面又崩落了一小片。

吸引荆青冥注意的,并非是这水晶的材质,而是其上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能量波动——那是……高度提纯、充满绝对秩序意味的“净化”之力!而且,其精纯度与强度,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净化派修士,甚至比林风背后那些长老的力量还要纯粹、古老得多!

“这是……?”荆青冥心中警兆顿生。秽母体内,怎么会有蕴含着如此精纯净化之力的东西?而且看这水晶嵌在肉壁中的样子,像是很久以前就被“封印”或“排斥”在此处的。

就在他疑惑之际,那块濒临彻底破碎的水晶碎片,仿佛被荆青冥的生灭气息和方才的净化过程所引动,猛地绽放出最后一道刺目的金芒!

金芒中,一道模糊、残缺、却带着无尽威严与冷漠的意念虚影浮现出来。那虚影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辨别出一个人形轮廓,周身散发着一种视万物为刍狗、追求绝对纯净的冰冷气息。

“污秽……终将……涤净……”虚影发出断断续续的精神波动,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寂灭……才是……永恒……归宿……”

这意念虽然残破,却带着一种规则层面的压迫感,让荆青冥的灵魂都感到一阵刺痛。这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

紧接着,那虚影似乎感应到了荆青冥身上那独特的花仙血脉气息以及他正在进行的“净化”行为,猛地“看”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悖逆之种……竟与污秽……同流?!”虚影的波动陡然变得尖锐而充满杀意,“当……诛!”

话音未落,那水晶碎片轰然彻底崩碎!最后的力量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只有发丝粗细的金色光线,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带着一种锁定因果般的诡异感,直刺荆青冥的眉心!

这一击,蕴含的并非单纯的能量攻击,更是一种针对血脉、针对灵魂本源的“净化”规则!一旦被击中,荆青冥的花仙血脉很可能被从根本上抹除,甚至他的灵魂都会被这极致的“秩序”之力同化、消散!

危急关头,荆青冥虽惊不乱。他一直维持着的生灭旋涡骤然逆转方向!从包容转化,瞬间变为极致的排斥与毁灭!

“灭!”

他低喝一声,左眼黑莲幽光大盛,莲瓣仿佛化作了吞噬一切的黑洞旋涡。那道袭来的金色光线,在触及旋涡边缘的刹那,速度骤减,其上附着的净化规则与生灭之力剧烈冲突、湮灭!

然而,这金色光线毕竟是那未知存在留下的最后杀招,其蕴含的规则层级极高。黑莲旋涡虽然挡住了它,却无法立刻将其彻底磨灭,反而自身旋转速度开始减缓,边缘处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或许是感应到了这精纯净化之力的出现,或许是荆青冥此刻全力催动生灭权柄造成的波动,那一直被白色光柱守护的生母残魂,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反应!

“嗡——!”

白色光柱骤然亮起,光芒甚至暂时压过了周围的暗红之色!光柱中,圣母那模糊的身影似乎抬起了一只手,指尖遥遥指向那道金色光线。

没有攻击,没有言语。只有一股无比精纯、无比温暖、充满了无限生机与守护意味的柔和力量,跨越空间,如同春风拂柳般,轻轻缠绕上了那道充满毁灭意味的金色光线。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凌厉无匹、蕴含着绝对净化规则的金色光线,在被这股柔和生机之力触碰后,竟如同冰雪遇阳春般,迅速消融、瓦解!其上的冰冷杀意和偏执信念,被那温暖的生机之力温柔地抚平、净化,最终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尘,消散于无形。

而那股生机之力在化解了危机后,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有灵性般,轻轻拂过荆青冥的黑莲旋涡,将其边缘的裂痕瞬间修复,然后才如同潮水般退回了白色光柱之中。

光柱的光芒渐渐恢复原状,但生母残魂的身影,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分,甚至,荆青冥仿佛看到她对自己微微点了点头。

危机解除,荆青冥却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那块突然出现又崩碎的水晶碎片,那道充满绝对净化意志的虚影,还有生母残魂那恰到好处的援手……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这块水晶碎片,极有可能就是当年主导了花仙文明毁灭的“初代净化之主”或其核心党羽留下的!或许是在最终镇压秽母时,被反噬或排斥,其部分力量或意识碎片被封印在了这污秽之心中。

而这块碎片的出现,不仅仅是一个警告,更是一个可怕的征兆!

它意味着,当年制造了“万界伤口”的元凶之一,其力量并未完全消失,甚至可能还有残党存世,或者其“绝对净化”的理念以某种形式延续着,并可能仍在暗中觊觎着这里!

生母残魂能如此轻易地化解那一道攻击,一方面是因为其力量本质与那净化之力相生相克,另一方面,恐怕也说明,她对这种力量极为熟悉,甚至……一直在防备着!

“看来,这‘万界伤口’的麻烦,远不止眼前的秽母……”荆青冥目光凝重地望向污秽之心的更深处,又看了看那道白色光柱。

他意识到,自己的行动必须更快,也更需谨慎。不仅要设法安抚、转化秽母的悲伤,救出生母残魂,还要提防可能来自暗处的、秉承着“绝对净化”理念的未知威胁。

这片虚无之海,这万界山口,所隐藏的秘密和危险,比他最初想象的还要深邃、复杂得多。那块崩碎的残骸,如同一个无声的警钟,在他心中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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