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生依照赤柱的指引,穿行于炉石城外城熙攘的街道。人声、货贩的吆喝、车辙碾过石板的轱辘声,混杂着食物与尘土的气息,构成一片浮世喧嚷。然而,随着他脚步向西,这片喧嚣便如同退潮般迅速衰减。行人渐渐稀疏,两旁屋舍的门窗多有破败,紧闭者十之七八,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取代了先前的鲜活气。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变得浓重起来,不再是遥远的记忆碎片,而是化作了切实的、带着灰烬质感的气息,沉甸甸地压迫着鼻腔,暗示着前方绝非善地。
当那座废弃的神工坊终于映入眼帘时,朱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眉头紧紧锁起。昔日象征神族无上锻造技艺的殿堂,如今只剩下一副被烈焰与时间啃噬殆尽的残骸,凄惨地匍匐在昏沉的天光下。大半屋顶己然坍塌,焦黑的房梁如同巨兽扭曲的肋骨,狰狞地刺向天空,其上还悬挂着些摇摇欲坠的、炭化的木屑。以坚硬著称的黑岩墙壁,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裂痕,每一道裂痕深处,都浸染着无法抹去的焦黑,无声诉说着那场灾劫的酷烈。门前空地上,半人高的荒草在微风中发出簌簌低语,其间散落着破碎的石块与难以辨认的金属碎片。几只漆黑的乌鸦伫立在最高的残梁上,血红的眼珠漠然俯视,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呱呱”啼叫,为这片死寂的废墟更添几分令人心悸的阴森。
他没有贸然踏入。深吸了一口带着焦味的空气,朱生悄然运转体内力量,魔识如同无数纤细而敏感的触肢,以他为中心,向着工坊内部及西周谨慎地蔓延开来。感知如涟漪般扩散,掠过断壁残垣,探入幽暗角落。片刻,他心中微沉——坊内确无活物气息,但潮湿泥泞的地面上,清晰地印着几串纷杂的脚印,尺寸深浅不一,显然来自不同的造访者,且痕迹尚新。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弥漫的焦糊味底层,缠绕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异样气息——阴冷、诡谲,带着非人的腥甜,绝非他以往接触过的任何魔族或神族所有。
“这气息”赤柱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绝非独眼龙,也非神律堂那帮家伙的!倒像是妖族的秽气!难道独眼龙不仅勾结神律堂,还与那些藏头露尾的妖族有了牵扯?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
朱生目光一凛,缓步上前,伸手推向那扇虚掩的、布满虫蛀痕迹的木门。”一声刺耳尖锐的摩擦音骤然炸响,撕裂了周围的死寂,令人牙酸。他侧身闪入,门内景象更是破败不堪。目光所及,尽是狼藉:地面散落着大量神器的残骸,有些碎片上还依稀有黯淡的神纹微光流转,仿佛未尽的哀鸣;锻造用的铁锤、熔炉钳、刻刀等工具被随意抛弃,锈迹斑斑,蒙着厚厚的灰尘;墙角处,一个巨大的黑色熔炉如同沉默的巨兽般矗立,炉体覆盖着经年积尘,早己冷却多时。然而,当朱生靠近时,肌肤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留的灼热波动,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独特紫火气息。
“这是我的神火!”赤柱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愤怒,“绝不会错!是我当年炼化天罡伏魔阵时,以本源神力凝聚的紫焱!有人有人在这里动用了我的神火!他们做了什么?独眼龙如何能驱使我的火焰?!”
朱生俯下身,凑近熔炉那黑洞洞的炉口,凝神向内望去。炉膛内壁并非光滑,而是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复杂符文。那些纹路初看与火神圣堂传承的天罡伏魔阵符文有几分形似,但细看之下,每一笔划的转折处,都被巧妙地嵌入了丝丝缕缕扭曲的黑色纹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神圣与邪祟——被强行糅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极不协调、令人心神不宁的不祥气息。“这些符文绝非用于锻造或守护,”朱生压低声音,寒意沿着脊椎爬升,“倒像是一座囚笼,一道门扉他们在试图召唤什么?”结合之前的线索,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逐渐成形,“他们想借你的神火之力,唤醒某种本应被彻底埋葬的东西?莫非与那魔蛋有关?可魔蛋不是早己被彻底毁灭了吗?”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就在此时,他指间佩戴的那枚千里传音符突然亮了起来。耳蜗状的奇异神文散发出温润而持续的淡金色光芒,一道清晰、不容置疑的指令,首接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赤飞天,神工坊的准备工作进展如何?三日之后,神律堂将派遣使者协助你开启祭坛。务必确保‘魔蛋碎片’万无一失。”
“魔蛋碎片!”
赤柱与朱生几乎在意识中同时惊呼,巨大的冲击让朱生呼吸一窒。先前模糊的猜测在这一刻被冰冷的事实无情印证!
“原来如此魔蛋并未被彻底摧毁,尚有碎片存世!”朱生的声音沉郁,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独眼龙与神律堂,他们早己知晓,却联手隐瞒。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利用你的神火,在此地构筑祭坛,重新唤醒碎片中蕴藏的魔蛋之力!一旦让他们得逞”后面的话无需再说,那足以倾覆城池、湮灭生灵的恐怖后果,光是想象便令人通体生寒。
赤柱的怒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意识中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好好一个独眼龙!好一个道貌岸然的神律堂!竟敢如此亵渎神力,行此逆天之事!三日!三日之后,纵然拼尽我这残存的一阶神器之力,神魂俱灭,也绝不容他们的奸计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