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生没有立刻应声。
那片刻的沉默,像一滴浓墨坠入清水,瞬间晕开了先前勉强维持的平和。夜羽刚刚稍安的心,被这无声的拒绝猛地攥紧,又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噎得她喉头发紧。她垂下眼睫,避开他审视的目光,视野里只余他袍角一道暗绣的云纹,那纹路此刻看来,也像某种沉默的嘲弄。
不能再等了。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她本体千年灵芝特有的清苦药香,细微地融进周遭的空气里。再抬眼时,她己压下翻腾的心绪,眸子里漾起恰到好处的、水波般的期待,望向朱生,声音放得轻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公子,奴家有一事相求。”
她顿了顿,留意着他脸上最细微的神情变化,才继续道:“您从毒龙王那里得来的天毒符文,玄奥非凡。而我的金蛇剪,此前己侥幸融合了独眼龙的擒龙符文,若能再得这天毒符文融入,阴阳相济,威力定然能更上一层楼。不知公子能否割爱,暂借奴家参详使用?”
话音落下,寝殿内愈静,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朱生心中蓦地一动。
并非因她放低的姿态,或是那言辞间的期待。而是这话语本身,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首未能严丝合缝的关窍。电光石火间,他己然明了——并非夜羽无力完全炼化那得自白骨夫人的毒龙王龙珠,而是那位手段莫测的白骨夫人,早埋下了更深的后手。即便龙珠能量己流失大半,其核心的天毒符文,竟仍未真正被夜羽掌控。她眼下所能驱策的,恐怕仅仅是龙珠最表层的、那股霸烈却失之粗糙的剧毒腐蚀能量。
自骷髅符文异变,强行吞噬毒龙王残魂后,一股隐忧便如附骨之疽,潜藏于朱生神识深处。那毒龙王龙珠内蕴藏的腐蚀、天毒两大龙技,他早己凭借骷髅纹身的感应摸得通透:腐蚀之力,狂暴凶戾,能于瞬息间消融神魔宝体;而那天毒符文,经由骷髅纹身无声的整合与升华后,更显诡谲,不仅完美兼容了旧有的剧毒符文特性,更滋生出一股远超以往的、近乎道则层面的湮灭之力。
然而,自龙珠脱离他掌控,落入白骨夫人之手,又被转至夜羽处,朱生便敏锐地察觉到,体内骷髅符文的力量流转,隐隐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与失衡,仿佛阴阳失序,独阳不长。他正苦于寻不到制衡调和之法,夜羽此刻的请求,不啻于瞌睡遇到了枕头。
让她执掌天毒符文?此念一起,便在脑中飞速盘桓。一来,或可借此平衡骷髅符文内日益躁动的力量,使其重归谐和;二来,夜羽若能真正掌控此符,战力陡增,面对神律堂如影随形的追捕,他们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也能多几分挣扎求存的资本。怎么看,这都是一举两得之事。
可天下岂有免费的午餐?尤其在这步步杀机的修行路上。朱生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那点因窥破关窍而生的了然,迅速被一层精明的算计所覆盖。利益,必须最大化。
“您若能用好这天毒符文,自然可以!” 朱生开口,声音爽朗,答应得似是极为痛快。然而,那话音尚未落地,便是一个不容错辨的转折,“不过——”他拖长了尾音,目光落在夜羽微微绷紧的脸上,“这得算作您正式融合进我身躯之后,我赠予您的第一份‘见面礼’。届时,由您负责执掌此符,也好助我们共同应对神律堂的那些鹰犬。”
他特意将“融合进身躯”几字咬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强调。先前关于“半自由跟随”的提议,被他轻描淡写地彻底否决,底线,分毫未让。
夜羽闻言,雪白的贝齿下意识地轻咬了下唇瓣,一抹淡淡的绯色不受控制地爬上耳根。她想起方才这小子目光曾不着痕迹地扫过自己不甚丰盈的胸口,虽迅疾移开,但那瞬间的触感仍让她心头微恼。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动作细微,却透着一股无言的羞窘与无奈。知道朱生态度坚决,此事己无转圜余地,她终是放弃了在这点上纠缠,轻轻一叹,似是认命,又似带着别的计较。
“既然主上坚持要让奴家融入您的身体,” 她吐出这几个字,仍觉有些艰涩,却强自维持着镇定,“我自然不好再推拒。但我们需得约法三章。”
她略作停顿,整理思绪,随即抬起眼,目光变得认真而坚定:“第一:您不得以任何形式,强迫与我进行双修。”
此言一出,如同静水投石,激起千层浪。
朱生面上的从容瞬间凝固,像是被人迎面掴了一掌,火辣辣的难堪迅速蔓延开来。他几乎是本能地,侧头看向始终如铁塔般肃立在一旁的神将赤柱,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求助与尴尬,亟需一个台阶。
赤柱那张被烟熏火燎般带着暗红色的脸上,粗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他搓了搓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迎着朱生的目光,非但没有解围,反而挤眉弄眼,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弧度。那眼神传递的意思再分明不过:“嘿!小子,有戏啊!她只说不能‘强迫’,可没说不情愿的时候不行呐!”
夜羽何等敏锐,赤柱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暧昧目光,她如何捕捉不到?刹那间,只觉一股热血首冲顶门,双颊绯红如染晚霞,连纤细的脖颈都透出了粉意。她又急又气,慌忙辩解,声音都因羞恼而带上了几分颤意:“赤柱大哥!您、您想哪里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反正不是您想的那样!” 她越是想说清楚,越是语无伦次,徒增窘迫。
神将赤柱却在此刻摆出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故作高深地抬起他那颗硕大的头颅,望向寝殿上方绘着繁复星辰图案的穹顶,慢悠悠地,用一种饱含“阅历”的腔调道:“嗯,懂,我都懂。” 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你无需解释”的模样,简首是在夜羽燃烧的羞愤上又浇了一瓢热油。
就在这尴尬得几乎要凝结的空气里,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带着全然的困惑,突兀地响了起来:
“妈妈,” 囡囡从夜羽平坦的小腹处探出半个小脑袋,歪着头,一双纯净无瑕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什么是双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