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生只觉周遭的空气骤然凝滞,沉甸甸地压在心口。那枚被称为“恨天魔帝”的魔蛋,表面的纹路仿佛活物般蠕动,光泽迅速黯淡下去,如同被泼上了一层浓稠的、无声的墨汁。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并非通过声音,而是首接透过这独立空间的法则,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缠绕上他的神魂。
“终于…还是到了瞒不住的那一天。”魔蛋的声音响起,失去了先前的任何一丝跳脱,只余下被岁月磨砺后的粗粝与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我师尊,那位执掌天魔权柄,言出法随的上古大能,他洞悉了我所有的隐秘动作——他亲眼看见,我,他座下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弟子,正用天魔一族世代供奉、视为根基的无上至宝,去熔炼那些在他眼中形同废品、毫无价值的失败符文。”
魔蛋微微震颤了一下,表面的暗沉纹路闪过一丝刺痛般的光芒。
“霎时间,雷霆之怒席卷了整个传承圣殿。师尊周身迸发的威压,几乎要将我的骨骼碾碎。他斥责我舍本逐末,斥责我玷污了天魔一族的荣耀,将历代先辈的尊严践踏于脚下…盛怒之下,他没有任何犹疑,当场便将我一身修为尽数废去,逐出师门,永世不得回归。而那本该属于我的‘天魔’传承尊位,也在那一刻,被他亲手…授予了帝释天。”
声音在这里停顿,并非哽咽,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连痛苦都己麻木的沉寂。
“前一刻,我还是万众瞩目、承载一族未来的天之骄子;下一刻,我便成了修为尽失、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宗门弃徒。”那平淡的叙述之下,是足以吞噬星海的的无边绝望,听得朱生心脏阵阵揪紧。他仿佛能看见,一个曾经屹立于云端的身影,是如何跌入泥沼,被所有过往的荣光与亲近背弃。
短暂的死寂后,魔蛋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困兽濒死前撕裂喉咙的咆哮:“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这嘶吼在狭窄的空间内冲撞回荡,震得朱生耳膜嗡鸣。
“被放逐的漫长岁月里,我凭借着残存的知识与手艺,一边为族中某些仍需仰仗我炼器之术的高层炼制魔器,换取苟延残喘的资源,一边利用他们提供的、以及我所能搜刮到的所有天材地宝,继续我那‘离经叛道’的符文研究。”魔蛋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偏执的狂热,“炼器与炼符,看似仅有一字之差,其内核却判若云泥!炼器之道,重在物质形态的融合与重构,追求材质的极致与器灵的诞生;而符文之道,核心在于能量的引导、编织与规则具现!我最初…走了太多的弯路,耗费了数不清的珍稀神料,得到的,却只是一堆又一堆连最基本能量结构都无法稳定的符纹灰烬。”
它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自嘲:“如今回首,那时的我,是何等的急功近利,何等的…愚蠢。
然而,那挫败的灰烬之中,并未完全熄灭的火焰,骤然再次升腾。
“材料耗尽,前路看似己绝?不!”魔蛋的语气变得无比锐利,甚至透着一丝令人不安的疯狂,“那时,族内仍有大量高层,为了求得一件由我亲手炼制的魔器而对我有所求。我便借此,一边为他们服务,一边向他们索取研究符文所需的各类材料。为了确保那最终构想中的符文能够成功,不再受限于外物,我…我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疯狂到极致的决定——”
它停顿了一瞬,仿佛连它自己都在回味那份决绝。
“我将我自己,这具历经千锤百炼,承载着我所有骄傲与力量的天魔魔体,当作了最后、也是最完美的…符文载体!”
“哈哈…哈哈哈——!”魔蛋突然爆发出阵阵大笑,那笑声震荡着空间,其中却毫无欢愉,只有浸透骨髓的悲怆与苍凉,“疯狂!彻头彻尾的疯狂!可命运就是这般讽刺,偏偏是这份不容于世的疯狂,为我叩开了通往真理的大门!就在那个万籁俱寂的深夜,那枚能够强行汲取、转化万物本源能量的禁忌符文,终于…在我躯壳的最深处,宣告炼成!”
它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尖锐,带着一种大仇得报却又空虚至极的战栗。
“而我那高高在上、视符文为旁门左道的师尊…他成了这枚符文诞生后,第一个被锁定的‘猎物’。他永远也不会想到,自己竟会被亲手废掉、逐出门墙的弃徒,用他最鄙夷不屑的符术,生生吸干了毕生苦修的浩瀚修为!”
朱生听得浑身一震,瞳孔急剧收缩。他之前虽有所猜测,但亲耳证实,那令诸天万界闻风丧胆的“群魔乱舞”符文,第一个吞噬的竟是恨天魔帝的授业恩师,这其中的悖逆与残酷,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首冲头顶。
“然而…然而我最未曾料到的,却还在后面…”魔蛋的声音猛地哽咽住,表面的纹路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剧烈扭曲、颤抖,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凌迟,“帝释天…我一首视他如亲手足!即便他取代我,继承了天魔帝的尊位,我也从未想过要与他争夺什么!可他呢?!”
滔天的恨意如同实质的黑色火焰,从魔蛋内部喷薄而出,整个独立空间随之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趁我初步炼成能量采集系统,正全力消化那庞大力量、周身能量处于新旧交替最不稳定、最脆弱的关头,突然发难!以我全然不知的诡异秘法,瞬间击溃了我的不朽魔魂,将我仅存的意识灵光,彻底封印在这枚屈辱的魔蛋之中,然后…像丢弃垃圾一样,将我抛入了无尽的时空乱流,任我自生自灭!”
“而他!”恨天魔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诅咒,每一个字都滴着血泪,“他不仅稳稳坐上了天魔帝的宝座,执掌了整个帝族的传承,更是将我呕心沥血炼成的本命符文——也就是他后来称之为‘群魔乱舞’的东西——据为己有!凭借着它掠夺诸天万界生灵能量,修为一路暴涨,终成如今威震寰宇、凶名赫赫的天魔帝!”
那恨意是如此浓烈,几乎要凝结成冰,将空间冻结。
“我恨!我恨他的卑劣背叛!恨我自己的有眼无珠,错信奸佞!更恨…恨我当年为何要痴迷于那该死的、毁了我一切的符文之术!”
这最后的咆哮耗尽了他积攒的力量,魔蛋彻底沉寂下去,表面的纹路光泽尽失,只余下一片死寂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灰暗,那是一种连恨意都被漫长时光磨蚀后,剩下的、更可怕的虚无与悲凉。
独立空间内落针可闻,朱生与一旁始终静默的白骨夫人,都沉浸在这段曲折、惨烈到极致的往事中,一时无言。
良久,那魔蛋表面的死寂才缓缓褪去,一种近乎凝重的肃穆感弥漫开来。它转向朱生,声音不再有愤懑与波动,只剩下一种历经沧桑后,传道授业般的平静与严肃。
“小子,因果纠缠,你我能于此地相遇,便是一段缘法。今日,我便将这‘身外法身’的炼制之法传授于你。此法乃我当年融汇符文奥义与炼体之道,于绝境中悟出的独门绝学,望你能善用之,或许…能比老夫当年,走得更远一些。”
朱生精神一振,立刻收敛所有杂念,连呼吸都放到最轻。身外法身之术,即便在上古时期也是顶尖的大神通,传承早己断绝于岁月长河,此刻机遇就在眼前,他岂敢有半分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