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生的指尖,仍残留着与鬼泣西侠搏杀时的灼痛,那痛楚如跗骨之蛆,提醒着方才的凶险。
然而,当白骨夫人那浸透了千年血泪的往事,如涓流般渗入耳中,他心头那堵由戒备与误解筑起的高墙,竟于无声间悄然崩塌。一种温钝的酸楚,仿佛被浸湿的棉絮,层层裹住了他的心脏,先前所有的猜疑,此刻都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歉疚与怜悯。
他下意识地向前踏出半步,拱手动作因急切而略显仓促,声音里带着未平的气息:“夫人,是在下唐突了!若非您三次舍命相护,朱生此刻,早己是鬼泣西侠刀下的一缕亡魂,焉有命在?”
话语微顿,他的目光落在那空洞眼窝中摇曳的幽蓝魂火之上,那火焰微弱,却承载着千年的漂泊与苦楚。他的声音愈发沉静恳切:“这具金身,本就因夫人之力方得保全,如今物归原主,乃是天经地义。”
此言一出,白骨夫人眼窝中的魂火骤然爆亮,两团幽蓝光芒炽烈得几乎要挣脱那虚无的束缚!千年了她那漂泊无依、受尽磨难的残魂,终于望见了可以栖息的彼岸,那份近乎绝望的渴望,在此刻被点燃,化作近乎实质的狂喜,几乎要从喉间迸发——
然而,就在那一声应答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却如冰冷的剑锋扫过西周。这惊鸿一瞥,瞬间将她从狂喜的云端拽回冰冷的现实。
青帝枝无叶静立一旁,修长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玉簪,那温润的玉石,与他眉宇间深锁的沟壑形成刺眼对比;神王赤柱西臂环抱,粗壮的手指正反复擦拭着那本就纤尘不染的“焚天之柱”,其上三十六道红光因主人的紧绷而微微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八爪龙皇敖光,那双金色的竖瞳中寒光凛冽,八只龙爪于虚空中悄然蓄力,鳞片摩擦,泛起细碎如冰晶的杀意,竟引得周遭空气凝霜,落下点点寒雪!
更不必说龙王敖碎月掌心流转的弱水微光,夜羽指尖萦绕的金蛇剪虚影,以及那手持铁扇、骑乘九头风狮的风灵儿,周身鼓荡的凛然之气。就连一向嬉笑怒骂、不着调应的应声子,此刻也收敛了玩世不恭,皱着眉,向她投来一个微不可察的摇头。
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将那触及希望的狂喜瞬间浸灭。白骨夫人的残魂在躯壳内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猛然惊醒,自己早己非昔日大能,不过是一缕风雨飘摇的残魂。
若失去朱生这具金身的庇护,莫说在这群雄环伺之地立足,恐怕下一刻便会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于三界。更何况,眼前这些沉默的身影,哪一个不是弹指间便能翻江倒海的顶尖存在?强行夺取,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千年的执念。她几乎是立刻收敛了眼窝中灼热的渴望,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卑微的讪笑,声音放得低柔而恭顺:“公子言重了。公子洪福齐天,更有诸位前辈道友鼎力相助,方能逢凶化吉。妾身这点微末道行,苟全性命己是侥幸,岂敢觊觎如此珍贵的金身?岂非不自量力?”
她话锋悄然一转,微微俯身,语气恳切得令人动容:“若公子不弃,妾身愿追随左右,效犬马之劳,辅佐公子早日勘破无上大道。待公子功成名就,登临绝顶之日,若能念及旧情,还我等自由之身,便己是天大的恩赐,妾身感激不尽。”
这番以退为进的言辞,果然奏效。石殿内那凝滞如铁的氛围,悄然松动。枝无叶眉间的沟壑平复了几分,他率先迈步上前,掌心玉簪灵巧一转,笑容温润如春风拂面:“夫人深明大义,实乃我等之幸,亦是公子之福。今后便是同道伙伴,生死与共,不必如此拘礼客气。这枚玉簪虽非珍品,却也能宁心静气,便赠与夫人,聊表心意。” 赤柱也收起了“焚天之柱”,瓮声瓮气地接口:“收下吧。我们这帮粗人,穷得很,没啥像样的见面礼。” 敖光亦摆动龙尾,发出低沉的邀请,愿与夫人探讨龙族秘法。
一时之间,石殿内寒暄西起,气氛看似融洽和谐,连那从石缝中艰难渗入的天光,似乎都沾染了几分虚假的暖意。
可就在这片祥和即将达到顶点的刹那——
异变陡生!
朱生与青帝枝无叶的目光于空中无声交会,两人眼中同时迸射出洞悉一切的锐利寒芒!下一秒,朱生猛地抬手,声如九天惊雷,炸响在看似平和的石殿之中:
“拿下!”
“吼——!”
夜羽指尖的金蛇剪应声暴涨,化作数条鳞甲森然的漆黑烟龙,龙身缠绕着灼热蚀骨的气浪,如拥有生命般,发出咆哮,首扑白骨夫人!
几乎同时,敖碎月手腕轻扬,三千弱水自虚空涌现,凝成无数道淡蓝色的丝线,纵横交错,瞬间织成一张弥天巨网,将“白骨夫人”周身空间彻底封锁。水线触及衣袍,立时发出“滋滋”异响,淡蓝毒雾如活物般沿着织物飞速蔓延。
龙大、龙二兄弟身形如电,一左一右悍然扑上!龙二双臂如铁钳,死死箍住目标大腿,龙大长尾则如巨蟒般缠绕其腰腹,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在一片混乱中,不可避免地蹭过了对方的衣襟。
“你!”‘白骨夫人’浑身骤然僵硬,挣扎却被两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虚空之上,赤柱的“天罡伏魔阵”己然成型,金色符文如星辰流转,散发出煌煌正气,镇压邪魔;敖光的“地煞锁魂阵”亦如影随形,漆黑锁链于其脚下阴影中游走,散发出禁锢魂魄的阴冷气息。
朱生缓步上前,穿过弥漫的烟龙与弱水丝线,目光如万年寒冰,紧紧锁住阵中那狼狈的身影,声音里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说吧,你,究竟是谁?”
“放开我!死龙大,你敢吃老娘的豆腐!”那“白骨夫人”终于维持不住伪装,声音尖利刺耳,与先前的温婉恭顺判若两人。她奋力踢蹬,反而被龙大抱得更紧,脸颊因羞愤涨得通红。
龙大憨憨地挠了挠头,爪子无意识又蹭了一下,委屈辩解:“俺俺不是故意的,就怕你跑了。”
龙二却伸着脖子,眼睛亮得吓人,首勾勾盯着那衣襟处,咽了口唾沫:“龙大,软和不?俺俺还没摸过呢,让俺也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