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基于四点判断:一是这人的姓氏。耶律姓与萧姓是契丹人的大姓。二是这个人的名字。契丹人取名字无一定之规,可以说随心所欲。有时候看到啥就叫啥。比如,看到马粪,便取名耶律马粪,看到铁铲,便取名萧铁铲。在家行六,便取名萧六。估计这人生下来九斤重,便取名萧九斤了。三是这人的语气。大多契丹人虽都会讲汉话,但语气生硬,且无回旋。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一点,无影肖对这人非常客气,甚是恭敬。眼下,石敬瑭都称呼耶律德光为“父皇”了,大晋朝廷的臣官自然对契丹人恭敬有加。
“九爷眼力价儿就是非比常人。”无影肖继续恭维着说道。然后,口风一转:“但是,九爷,咱现在有正事要办。今夜,这小女子怕是无福消遣了。”
“肖统领,你在命令我吗?”萧九斤语气颇为不善。
“在下哪敢啊。是耶律陛下吩咐,咱们一并去接货,还要守护好。要不,待事毕,九爷再消遣这女子?”
“哼——,去接什么货?”萧九斤怒哼了一声,问道。
“云楼。”无影肖简单回道。
“难道是——”
“九爷,莫多言。隔墙有耳。”无影肖赶紧打断了萧九斤下面的话。
“彭大哥,云楼是何物?”李凌霄低声问彭峰。
“应该是高楼吧。”彭峰对自己的回答都不自信。
“肯定不是高楼。高楼怎么能称为‘货’?他们刚才明明是说接货。”伊芙小声发表自己的看法。
“芙妹说得对,肯定不是高楼。那会是什么呢?”李凌霄百思不得其解。
“霄哥,还真有雷声传来。”伊芙忽然说道。
“不对,不是雷声。应该是木轮车载重,车辋行驶在道路上,碾轧冻土而发出来的声音。”彭峰也听到了异样的声音,分析道。
“攻城利器?”李凌霄忽然低声说道。
彭峰与伊芙疑惑地望着李凌霄,不知他在说什么。
看到二人疑惑的目光,李凌霄便解释道:“从洛阳到伊人庄的路上,我与阿克等人偶遇一个行脚商人。那人曾与我们提及,说契丹人正从北地运送一种攻城利器来潞州。”
“霄哥,你是说这云楼——”伊芙首先反应过来。
李凌霄点了点头:“我只是猜测而已。或许不是。”
这时的院子里,就听那萧九斤吼道:“都提上裤子,别玩了。赶紧滚出来,去干活。妈的,谁要是慢了,老子割了他的卵蛋。”
就听多个房间的门叮咣叮咣一阵乱响,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抱怨着。
隔着门缝,李凌霄简单一数,算上无影肖,竟然有三十二人之多。
“九爷,这边你张罗着,我再去其他客栈喊人。”无影肖说着,便拄着单拐转身离开了客栈。
“我说肖统领,我们这里的这些爷们儿人手还不够吗?不就是云楼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派两个人看着足矣,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吗?”萧九斤对着无影肖的背影,不耐烦地说道。
无影肖站定身形,扭转身解释道:“九爷,这可不是我肖某的意思,完全是圣意,二位陛下的圣意。肖某可不敢假传圣旨。为安全计,为安全计嘛。”面对这个嚣张傲慢的萧九斤,无影肖硬话软说,抬出了耶律德光与石敬瑭。
“好了,好了,恁多的废话,我们去便是了。肖统领,你去别处吧。”萧九斤语气缓和了下来。
俩皇上的意思,谁敢违逆?
无影肖走了,萧九斤开始组织那些人,陆陆续续离开了客栈。看来在这个客栈,萧九斤是话事人。
“彭大哥,芙妹,你们在客栈等我,我尾随他们前去看看。”李凌霄低声说道。
“霄哥,他们那么多人,会很危险的。我与你一起去吧。”伊芙担忧地说道。
“不用,我一人会方便些。”李凌霄婉拒。
“公子,一定要注意安全。毕竟他们人多势众,且个个身怀武功。”彭峰同样甚是担忧。
彭峰很是识趣,没有提出同行。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功夫比李凌霄差太多。若跟了去,或许是个累赘。
李凌霄点了点头。
就在李凌霄正想推门出去的当口,就听不远处有房门开启之声。
“难道还有人未去?”李凌霄小声嘀咕。
既然有人出没,李凌霄便没有立即出门,而是从门缝中观察着院内动静。
“副堂主,老祖宗已经亲自出手了,那些唐军废物早都成了惊弓之鸟,一个个躲在军营不敢露出龟头。这天寒地冻的,还让我们去唐营干什么啊?”一个契丹人的口音抱怨着。
“哪那么多的牢骚,废话!老祖宗大智慧,自然有他的思虑。让我们去,便去,莫要再废话。即便一无所获,这一遭也必去。走吧。”一个颇具威严、中气十足的男人说道。估计就是所谓的“副堂主”。但是听此人语气,不似契丹人,汉话说得很是流利。
然后,便没了声息。
隔着门隙,李凌霄看到四个身着夜行衣的人,正向客栈外走去。
“这个老祖宗是谁?听他们所言,这个老祖宗大有来头啊。”李凌霄暗自思忖。
忽然,李凌霄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人的背影上。
“错不了,就是他。他不是与武当子回武当山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望着那个背影,李凌霄顿时一惊,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
李凌霄看到的此人是谁?不是旁人,他便是在尤寨,诬陷尤焕偷了“八卦拳谱”的天机道人。
那日在尤寨,武当子与“百结衣”程旭、怀仁庆败给李凌霄,失意而去。在天龙观,武当子又言说,与天机道人回武当山请罪。武当子应是诚信之人,不会言而无信的。但是,天机道人为何又现身在此处?为什么没有看到武当子的身影?
就在李凌霄暗自揣测之际,那四人已经出了客栈。
“彭大哥,你悄悄尾随那四人,看他们去哪里?刚才听他们的对话,我猜测,他们应该是去李元硕的大营。看这四人的步伐,应该武功不弱。你千万小心,远远尾随即可,不要惊动了他们。”李凌霄并没有向二人说认识天机道人,他们毕竟不认识他。然后,他又转身叮嘱伊芙:“芙妹,你便在客栈等候我们,哪儿都不要去。”
伊芙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李凌霄与彭峰出了客栈,分头行动。
所谓云楼,就是用粗大的檩木搭建起来的高台,形似两军阵前的塔台,高达五米有余。但是,眼前这三座云楼与阵前塔台又有所不同,并不是用来了望的,而是一个大型的、可移动的强弩台。
李凌霄本就目力极佳,再借着星月之光,远远眺望,清晰可见这所谓的云楼。
只见云楼共分为两层:底层平台,底座厚重宽大,六轮扎实,两马辕套。上层隔间,仅方寸而已,却可站立一人,估计是指挥云楼所在。底层平台的前部几乎全封闭,如同巨型盾牌,可遮挡后面之人。而巨型盾牌上面,共留有两个大小不一的圆孔。下方空隙大,便于发射强弩。上方依稀只是小圆孔,估计是方便了望而用。巨型盾牌后面是巨型弩机,弩臂粗实,弩弦依稀。李凌霄判断,如此硕大的强弩,弩弦肯定是牛筋等柔韧性极强的物件做成。否则,难负其力。而在弩机两侧,放了两排箭匣,里面放置了一根根的箭矢,粗似手臂般。
三座云楼共六马拉载,其后,分别跟随着四个彪形大汉。从装束、发型上看,皆是契丹人。估计这些跟随的彪形大汉便是操作强弩之人。同时,云楼后面还跟着三十多护送的队伍,亦是契丹人。
忽然,李凌霄想到了关于三国时期的典籍。那上面曾记载了曹操攻打袁绍之时,使用过车弩。据记载,车弩可轻易射穿城墙。如今这云楼,应是改良后的车弩。貌似比之曾经的车弩,强度更强,射程更远,保护措施更好。
“果然是攻城利器,定是破坏力极强。”李凌霄在心中感慨。但是,他也产生了疑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神器?不过就是强弩罢了。”
他不敢距离太近,深知无影肖的功夫了得。虽然伤了脚面,但耳力目力犹在。如果靠的太近,极有可能被发现。还有,更令李凌霄惊讶的是,“接货”的竟然有五十多人,再加上护送的三十余人,居然将近百十余人。再看身形和步伐,都是身怀功夫之人。如此多的功夫高手,他不能,也不敢贸然行事。当然,他又心生更大疑惑,不过四个加强版的强弩,何必劳师动众,如此多的人护送与“接货”呢?
想不明白便不再想,但有一点他是肯定的,若这云楼运到潞州城下,对城墙的破坏力定是巨大,会给潞州守城带来极大压力。
“怎么办?若能想法子将其先行毁掉最好不过。”他边想,边注意观察附近的地形。
这时,只听无影肖大声说道:“各位英雄,各位大人,镇子里有一个大型晒谷场。我们将这些云楼运到那里,每三十人一班,三班倒,夜里轮流值夜。圣上有旨,一定要确保云楼完好无损。如果云楼有毫发损失,皇威盛怒,我想各位英雄和各位大人都晓得后果。这,就不必我多说了吧?”他口中的“各位大人”自然是指契丹人。
“哎呀,我付了银子的小娘们儿还在客栈等我唻,这可咋办啊?”一个尖细的声音抱怨着。
“哈哈——,这还不好办。你不值夜的时候,回去快活完了,再回来呗。对了,你住我隔壁,莫要猫偷腥般钻到我的房间,偷了我的那个娘们儿。我的那个娘们儿水灵灵的,你不是一直眼馋我那个娘们儿嘛。”一个粗犷的声音哈哈大笑着打趣。
“刘哥说得极是。就你那银杆蜡枪头,一息时间便完事。哈哈哈,一来一去,不误事的,不误事的。”又一个猥琐的声音附和着打趣。
“滚球的。你才他妈的银杆蜡枪头,一息时间。你媳妇儿告诉你的吧?”那个尖细的声音机智地回怼。
“好了,好了。各位英雄,各位大人,莫吵,莫笑,此事干系重大,今晚谁也不能离开打谷场。三班倒时,不值夜的,就地休息。本大人陪着你们。驱寒的被褥一并送到。还有,这杨树坡已经事了。圣上口谕:一待天明,我们大家一起护送云楼去潞州城,不可耽搁。”无影肖再次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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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统领,我看这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吧。现在,我们将那些唐军杀的都成了缩头乌龟,龟缩在潞州不敢出来。照我看啊,这云楼即便不看护,也不会有人胆敢来破坏。”那个粗旷的声音说道。
“圣意不可违,谁敢抗旨?”无影肖顿时厉声说道。然后,语气又有所缓和着说道:“各位英雄,各位大人,以防万一,小心为上,就都委屈一下吧。不过一夜的事儿。”
“奶奶个熊,委屈个球。这天寒地冻的,还不把爷的鸟儿冻坏,还让爷怎么玩儿那些汉家妞儿啊?爷不干了。”那个萧九斤吼道。
“九爷,这可是耶律陛下的旨意。这三座云楼,耶律陛下极其看重,且关乎江山社稷。”此刻,无影肖没了刚才对萧九斤的恭敬,反而是语气冷冷地说道。
“奶奶个熊!”萧九斤又骂了一句,却不再言声。
李凌霄一个头两个大,心凉了半截。近百十号人看护这云楼,该如何下手呢?
无影肖指挥着一众人等,护送着云楼进了镇子。车轱辘碾压着干冷的地面,发出隆隆之声,直如滚滚雷声。
李凌霄远远尾随着,记住了打谷场的位置。
当李凌霄回到客栈的房间之后,顿时慌惧不安起来,且吓出一身冷汗。因为,在两个房间里找遍了,他没有看到伊芙的身影。他急急忙忙地来到客栈柜台,问店家是否见到伊芙出去。店家说没看到。李凌霄更加心急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