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镇子里都是石敬瑭的人,且都是功夫高手,如果伊芙擅自行动,会有极大风险。如有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李凌霄心急如焚,打算到镇子去寻伊芙之时,在客房后侧,却传来一个似刻意粗着嗓子、却略显尖细的声音:“芙蓉姐姐,改天一定去烟花巷找你。”
李凌霄一听,心里一块巨石顿时落了地。他听得出来,那是伊芙的声音。他赶忙向客栈的后院行去。
自打从伊人庄出来之后,伊芙在外人面前便刻意模仿男人的声音,嗓子倒也粗了些许。
刚到后院,就见伊芙从另外一间客房出来,正回自己房间。李凌霄没有说话,脸色铁青着跟在她身后。伊芙回到自己房间,刚回身想关门,却看到铁青着脸色的李凌霄,如幽灵般站在她的房门口,倒把她吓了一大跳。
“霄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走路没有丁点声音?就像我养的那只猫般,怪吓人的。”伊芙没有注意李凌霄铁青的脸色,反倒微笑着责怪李凌霄走路没声音。
“你刚才去做什么了?不是说好不要离开房间的吗?你怎能擅自行动?”掩上门之后,李凌霄压低声音一连串地问,但语气很冲,明显是生气了。
看到李凌霄着急又生气的样子,伊芙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妩媚地笑了。她在心里窃喜,觉得李凌霄很在意自己的安危,把她放在了心上。
“霄哥,别生气嘛。我也是没有办法啊。”伊芙娇羞地说,脸色已然红润。
“什么叫没有办法?还有比身临险境更危险的事吗?这里是杨树坡,不是伊人庄。”李凌霄仍然余怒未消。
“这——”伊芙似有难言之隐。
“什么这啊那啊的。你竟然还到其他房间乱窜。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些都是敌人的房间。如果暴露了我们的行踪,会很麻烦的。”李凌霄的责备之意更浓了。
此刻,伊芙似乎很委屈,眼圈里竟然闪烁着晶莹,一副楚楚可怜的俏模样。李凌霄看到伊芙这个样子,心顿时便软了下来。
“芙妹,这样会很危险,你应该知道的。”李凌霄的口气缓和了很多。
“霄哥,我——”伊芙顿了顿,低下头,似乎在做着某种决定。忽然,她抬起头说:“霄哥,你们走了之后,我便内急了。”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如同夕霞般更加红艳起来。
李凌霄一听,顿时气又消了大半,暗自摇了摇头。
既然说开了头,伊芙就继续说道:“我没办法,只能出了房间去如厕。但是,在如厕的时候,里面有一个女人。我只能等着。”
此刻,李凌霄倒觉得尴尬了。一个女孩子对一个大男人说如厕的事,双方都会尴尬。
乡间旅店,茅厕几乎全不分男女。里面如有人,都会通过专门预留的一个小窗口,提醒外面想如厕的人里面有人。外面的人即便再急,也只能在外面等候。
“当那女人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我。”伊芙继续说道:“或许女人最了解女人,竟然一眼看穿我女扮男装。她见我是女人,就说里面的厕筹(如厕时,擦拭用的树叶或石头,称为厕筹)太坚硬,太粗糙。她说给我去取一些柔软的东西。后来,她取来了。我觉得这个女人心眼儿不坏,就多说了两句。”说完这些,伊芙的脸色恢复了正常。
“那也不至于去她的房间吧!更何况,那并不是她的房间。”
“霄哥,我知道的。当时,我见这个女人还好说话,便萌生了一个念头。既然她们是烟花巷的人,那些人又经常去烟花巷,她肯定了解那些人的若干底细。我便想从她那里了解一些。”
“了解到什么情况了吗?”此刻,李凌霄彻底消了气。
“那个女人叫芙蓉。她说,这个杨树坡很繁华,尤其烟花巷。曾经,大唐朝廷那些将军、老爷经常去那里消遣,大把大把地扔银子。前些时日,来了这些武林高手,还有契丹人。他们在烟花巷,大凡见到大唐朝廷的人,便不问青红皂白,直接砍杀。然后,这些大唐朝廷的人就不敢来了。她还说,那些契丹人与武林高手,大概来了五十多人,个顶个凶巴巴的。后来,他们见那些大唐朝廷的人被杀怕了,不敢来了,于是那些人便经常去烟花巷扔银子。”
李凌霄心想,如此算来,在打谷场上的那些人,几乎是全部了。
“她还说,她们都是汉家女人,虽然做得皮肉生意,但不愿伺候那些契丹人,挣他们的银子。故而,她们故意躲着。但是,那些契丹人十分蛮横,见到她们,直接拉进房间,非人般地折磨。她们恨透了那些契丹人,私下里喊他们蛮狗。”说到这里,伊芙愤愤然。
“契丹人不拿我们汉人当人,我们便当他们是狗,屠狗!”李凌霄同样愤愤说道,并且也用上了契丹狗的称谓。
大多汉人都称呼契丹人为契丹狗,表达着对契丹人憎恨和仇视。而契丹人却称汉人为汉奴,表达着他们对汉人的歧视和轻慢。但是,李凌霄很少称呼契丹人为契丹狗。他觉得,那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彼此的相仇相杀,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谁的拳头硬,才会被尊重。
“霄哥,他们这么多人,我们如何能屠得尽?”伊芙不无忧虑地说道。她真得以为,李凌霄要在这杨树坡大开杀戒了。
“想杀,怕是也杀不了了。”李凌霄不由摇头说道。
“为什么?”
“他们今夜都不会回来了,全部在打谷场守护云楼。明日一早便护送云楼去潞州了。”
“什么是云楼?你看到了吗?难道云楼很重要吗?怎会那么多人守护?”伊芙疑惑地接连问道。
李凌霄简单讲述了云楼的重要性。
“那可怎么办?我们绝对不能让这云楼运到潞州。”听李凌霄一番解释,伊芙也意识到了云楼的重要性。
“他们人多,又极其重视,守护更是森严。单靠三人,势单力孤啊。”李凌霄无奈地摇了摇头。
伊芙也沉默了。
半夜时分,彭峰回来了,但是没有看到天机道人那四人返回。
“公子,那四人确是连夜去了李元硕大营周围。他们武功很高,我不及。其中两个是契丹人。远远听他们提到了什么‘一涯堂’,什么老祖宗。公子,在大营周围,你猜我看到了谁?”
“谁?”
“丁志。你的那位大师兄。”
李凌霄点了点头,并未感到意外。既然大师兄已经误入歧途,自然不会悔改。此番石敬瑭亲率大军攻打潞州,大师兄随来,且出现在李元硕大营周围,也实属正常。
“公子,我还看到一个更为诡异的人,在月光下如同鬼魅一般的一个人。那人身形、脚法尤为怪异,行动起来身影飘忽,来去如风。就在他袭击唐军大营的时候,仅一面滕盾,视箭矢如无物,穿梭自如,来去自由。”彭峰说着,眉头紧皱,眼孔放大,惊恐之色写满了一脸,似犹有余悸。
彭峰身为晋军将军之时,也算经历过无数战役,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但看到他此时惊悸的样子,定是看到了他认为极其可怖的事情。
“那人样貌如何?”李凌霄急切问道。他猜想,肯定是那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是,那人身材不高,精瘦,夜里飘忽间,活像一个幽灵。”彭峰再次重复了一遍“幽灵”。
李凌霄点了点头,与他的猜测应该吻合。
彭峰平日里是一个沉稳、慎言之人,很少品评一人一事,更不会夸大其词。但是,当他说到那人之时,眼睛里和语气中,明显是惊惧和不可思议,甚至两次用上了“幽灵”来形容。
“彭大哥,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是明目张胆地闯军营,进行刺杀?”李凌霄刻意多问了一句。他觉得不可思议,那可是十万大军的军营啊。
“公子,正是如此。在我看来,与我们此前分析的极其吻合,他们目的是逼着李元硕进城。”彭峰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尾随的那四个人为何没有回来?”李凌霄又问那四个人。
“他们汇合到一起之后,明火执仗地冲击李元硕的大营。但是,冲到军营近前,草草杀了十多个唐军,就折返了回来。然后,他们一起去了晋军大营,便没有回来。”彭峰解释道。然后又补充一句:“公子,在我看来,他们就是在震慑,在恐吓。”
“原来是这样。看来石敬瑭已经做好准备,马上就要攻城了。”
“公子如何得知?”
“耶律德光确实从北地运送来了攻城利器——云楼,现就在镇子的打谷场上。”
“那到底是何物?”彭峰疑惑地问。
“是精心改良的车弩。”然后,李凌霄简单介绍了云楼的构造。
彭峰听后瞬间脸色严肃起来,说道:“公子,这云楼绝对是攻城利器。一则,可以射穿城墙,如果集中一点,甚至可以将城墙射塌。二则,云楼如此之高,若再居于高台,可以居高临下,射击城中守军。但是,若说是神器,未免夸张了些。”
“先不管它是否夸张,既然是攻城利器,为何还要从北地运来?难道石敬瑭不能制造?”李凌霄对于此事一直困惑。
“公子,此等利器制造不难,但制作弩的材料不易寻。一则是弩弦。军中有句话说,从来硬弩弦易断。一般麻绳根本不能负其力。历来车弩之弦都是用牛筋制成。而据说北地的牛筋尤为韧性。二则是弩臂。硬弩的弩臂一般都是黄杨木制成。据说‘黄杨每岁一寸’。可见黄杨木生长之缓慢。正因为生长缓慢,所以,黄杨木坚硬、细腻,不易断裂。而最好的硬弩弩臂,几乎都是用黄杨木制成。虽然,我们中原亦有黄杨木。但据说河西走廊的黄杨木经过祁连山雪水滋养,品质最好。公子,单从这两点,可见制作这云楼的难度。这些年来,我们中原大地连年战火,几乎都是刀兵对刀兵,很少有精力和时间去制作这样的大型车弩。”彭峰边说边摇头。
李凌霄低头不语。
片刻之后,彭峰试探着说道:“公子,此等利器若到了潞州,将是一大威胁。我们需要想办法毁掉它。”
“我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但是,他们把守极其严苛。”李凌霄就把打谷场的情形和“无影肖”的安排说了一遍。
彭峰也是一筹莫展。但是,他又有了与李凌霄同样的疑惑:“公子,不过是三座硬弩,他们有必要如此紧张吗?”
“我也有这个疑惑。但是,事实便是如此。”
“烧掉它。”忽然,伊芙插言道。
“我也想过,但不现实。那么多人看守,即便用火箭,也不会让火势烧起来,反倒暴露了我们的行踪。”李凌霄望着伊芙解释道。他确实也想到过火烧。
伊芙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李凌霄又转向彭峰说道:“彭大哥,我们于此地拦截这些云楼,几乎不可能了。那么,当前最现实的问题就是潞州城的攻守战。我们如果能够帮助唐军守住潞州,整个战局将会有所转机。刚才,我尾随那些人之时,听说石敬瑭的粮草与军需正在紧急运过来。因路途遥远,雪后难行,运送不是很及时。我猜想,石敬瑭耗不起持久战。故而,他们急功近利,以身犯险,明目张胆的袭击李元硕的十万大营,这是在逼着李元硕进城。这也是我猜测石敬瑭马上要攻城的关键点之一。”
“我明白了。”彭峰点了点头。然后,又说道:“公子,但是潞州的粮草军需同样匮乏啊。那些粮草在路途上延误,怕潞州的军心已经不稳。”彭峰不无担忧。
在来潞州的路上,彭峰曾提起过,他们押送截下的单老板银车的时候,多亏了有着李元硕的路引和国师手令。当然,也是使了一些银子的。这才顺利通过了黄河与沁水桥。所谓的顺利,就是没有被刁难。但是,过桥还是费了一些时间。因为运粮车和商队堵在桥头,通行极其缓慢。估计此刻彭峰的担忧,是又想到了拥堵的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