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空气里有初夏来临前的蠢蠢欲动。
陈怀锦放下笔，合上摊开的《中国近现代经济史》，看向宿舍里另外两人。王硕正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大概又在刷短视频。李想的键盘敲击声细密而规律，像某种白噪音。
“周末去上海，怎么样？”陈怀锦的声音不大，却让另外两人同时停下动作。
王硕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上海？去干嘛？迪士尼？”
“随便逛逛，住两天。”陈怀锦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在说“去食堂吃个饭”，“我订了酒店。”
“酒店？”李想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怀锦，你最近花钱……是不是太随意了点？又是礼物又是……”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张扬家那场惊心动魄的危机，虽然以戏剧化的方式解决了，陈怀锦在其中扮演了神秘而关键的角色，但这并没有打消李想对他资金来源的疑虑，反而加深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困惑。
陈怀锦迎上李想探究的目光，平静地笑了笑：“放心，钱来路干净。我做项目赚的奖金，还有家里给的……嗯，算是启动资金吧。合法收入，放心花。”
他没撒谎，至少不算完全撒谎。信用卡里的钱，或许是父亲给的“漏洞”。
“去去去！必须去！”王硕已经兴奋地蹦了起来，“我还没去过上海呢！锦哥，住哪儿？外滩能看到东方明珠不？”
“能。”陈怀锦打开手机，点开预订信息，把屏幕转向他们。
王硕凑过来，念出声：“外滩……w酒店……外滩景观壮美套房……一晚……一万二？！”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扭头看陈怀锦，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室友，“一晚？一晚上一万二？！锦哥，你疯了？！”
李想也罕见地露出了愕然的表情，他快步走过来，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确认页面，又抬头看陈怀锦，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套房，两间卧室，我们三个住刚好。”陈怀锦收起手机，语气依然平淡，“机票我买好了，明天上午十点。你们收拾下东西，带身份证就行。”
“不是，怀锦……”李想难得地有些语无伦次，“这太……夸张了。就算你有钱，这也……”
“就当是团建。”陈怀锦打断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我们302，还没一起出去玩过。王硕，”他看向兴奋得脸都红了的体育生，“你不是一直想见识见识吗？李想，”他又转向技术宅，“上海有全球最大的数码市场，有最新的硬件，不想去看看？”
王硕把胸口拍得砰砰响：“想！太想了！锦哥，我跟你去！这辈子没住过一万多的酒店，死也值了！”
李想沉默了几秒，最终缓缓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陈怀锦：“好。不过……怀锦，我还是那句话，我们是兄弟。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陈怀锦心头微暖，他知道李想是真正关心他。他伸出手：“放心。我们是兄弟。所以，一起去看看。”
三只手，叠在一起，用力握了握。
周六上午，当王硕和李想站在虹桥机场的到达口，看着陈怀锦熟稔地用手机叫来一辆黑色的豪华型专车时，那种不真实感变得更强烈了。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区，穿过高楼林立的街道，最终停在了外滩一处极具设计感的建筑前。穿着笔挺制服的礼宾员上前拉开车门，动作标准而恭敬。
走进w酒店大堂，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混合了高级香氛、时尚电子乐和金钱气息的独特氛围。大堂挑高惊人，巨大的水晶灯如星河垂落，背景墙上流动着炫目的光影艺术。随处可见衣着光鲜的男女，低声谈笑，或端着香槟杯，眼神慵懒地扫过四周。
王硕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今天特意穿了自认为最帅的潮牌t恤和牛仔裤，但在这里，却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时尚派对的土包子。李想则微微挺直了背，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仿佛在分析某个复杂的程序架构。
陈怀锦却神色自若。他走到前台，报了预订信息。前台是一位妆容精致、笑容甜美的女孩，她快速操作电脑，当看到房间信息时，脸上职业化的笑容似乎更真诚了一些。
“陈先生，欢迎您再次光临w酒店。您的‘外滩景观壮美套房’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这是您的房卡。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们。”她递上三张黑色的房卡，又示意旁边的礼宾员，“带陈先生和朋友们去房间。”
“再次光临？”李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在进入电梯后，低声问。
“以前跟家里人来过。”陈怀锦简单解释。电梯是全透明的观光梯，随着高度上升，黄浦江的景色和对面陆家嘴的摩天楼群逐渐展开在眼前。王硕的脸几乎要贴在玻璃上，发出“哇”的惊叹。
电梯在某个楼层停下。礼宾员带着他们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用卡刷开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
套房内的景象，让即使有所准备的王硕和李想，也瞬间失语。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外滩和陆家嘴的无敌江景。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地标性建筑一览无余，黄浦江上游船如织。客厅宽敞得能打羽毛球，设计风格是w酒店标志性的时尚、大胆、撞色。开放式的布局，连接着餐厅、吧台，以及两间卧室的门。
“我……卧槽……”王硕的词汇量在此刻显得如此贫乏，他小心翼翼地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如模型般的城市和江面，“这……这就是一万二一晚的风景？”
李想则走到吧台，看着酒柜里琳琅满目的洋酒和迷你吧里各种昂贵的零食饮料，又看了看旁边标价单，眼角抽了抽——一瓶依云矿泉水，80元。
陈怀锦把背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和王硕并肩站着。窗外阳光正好，江面波光粼粼。
“感觉怎么样？”他问。
“像做梦一样。”王硕喃喃道，随即转过身，表情激动得有些扭曲，“锦哥！这太他妈值了！我这辈子，第一次见这种场面！这酒店，这风景……回去我能吹三年！”
李想也走了过来，他看起来比王硕冷静，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亮的眼睛出卖了他。“怀锦，”他认真地说，“谢谢你。真的。”
“谢什么。”陈怀锦笑了笑，指向卧室，“房间你们自己分。休息下，晚上带你们去吃饭。”
王硕欢呼一声，冲向了其中一间卧室。到客厅一角，那里有一台b&o的蓝牙音箱，他饶有兴致地研究起来。
陈怀锦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两个室友兴奋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种分享的感觉，比独自一人住在更贵的房间里，似乎要好得多。
傍晚，陈怀锦带他们去了外滩三号一家颇负盛名的餐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品尝着王硕叫不出名字但好吃到想哭的菜肴，喝着李想偷偷查了价格后手抖的红酒，一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也吃了近五千块。
回去的路上，王硕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感慨：“我以前觉得，有钱就是顿顿下馆子。现在才知道，有钱是顿顿下这种馆子。”
李想则更关心实际问题：“怀锦，这一趟……花了多少？”
“没多少。”陈怀锦避而不答，“出来玩，开心最重要。”
回到酒店，王硕嚷嚷着要去顶楼的酒吧看看，据说那里是网红打卡地，能看到更震撼的夜景。陈怀锦和李想便陪他上去。
酒吧果然热闹，音乐动感，灯光迷离。吧台边、卡座里，多是衣着时尚的年轻男女。他们三人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点了些软饮。
王硕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低声对陈怀锦说：“锦哥，你看那边那个美女，像不像那个网红……”
他话音未落，旁边传来一阵不加掩饰的笑声。是隔壁卡座的几个年轻人，看穿着打扮，都是价格不菲的名牌，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们显然听到了王硕的话，其中一个梳着油头、穿着纪梵希t恤的男生，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同伴说：
“现在w酒店门槛这么低了？什么人都能进来？听口音，外地来的吧？还网红……土鳖。”
他的话清晰地飘了过来。王硕的脸腾地红了，一半是尴尬，一半是恼怒。李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陈怀锦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油头男生见他们没反应，似乎更来劲了，晃着杯中的酒，继续嘲讽：“看那边那小子，进来看东看西，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还有那个戴眼镜的，一副穷酸样。也就中间那个还像点样子，可惜跟错了人。”
他的同伴也发出低低的笑声，目光在陈怀锦他们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王硕拳头握紧了，李想按住了他的手臂，眼神示意他别冲动。
陈怀锦放下杯子，玻璃杯底轻轻碰触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叮”。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隔壁卡座，在油头男生手腕上那块闪着耀眼光芒的理查德米勒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对走过来的服务生招了招手。
“先生，有什么需要？”服务生微微躬身。
陈怀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的房卡，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这桌的酒水，记在我房间账上。”
服务生看了一眼房卡，那是套房客人的专属黑色房卡，态度立刻更加恭敬：“好的，先生。请问需要开一瓶香槟吗？我们有不错的库克或唐培里侬。”
“开吧。”陈怀锦语气随意，“另外，这几位朋友，”他指了指隔壁卡座，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对方听清，“我看他们挺喜欢评价别人。今晚他们的消费，也算我的。让他们喝得尽兴点，毕竟……”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油头男生手腕上价值百万的名表，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来一趟w酒店，对有些人来说，可能也挺不容易的。”
服务生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微笑道：“明白，先生。”
隔壁卡座的嬉笑声，戛然而止。
油头男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身边几个同伴，也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怀锦，又看看服务生恭敬的态度和桌上那张黑色的房卡。
在w酒店，房卡的颜色，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客人的等级和消费能力。那张黑色的套房卡，以及陈怀锦轻描淡写就要开库克或唐培里侬的口气，还有那句“对有些人来说，可能也挺不容易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他们刚刚还在炫耀优越感的脸上。
他们或许有点小钱，戴得起名表，但在这里，在能随手为陌生人开名贵香槟、住上万套房的真正豪客面前，他们那点炫耀，显得如此幼稚和可笑。
油头男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陈怀锦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地往外走。他的同伴也慌忙跟上，匆匆离去，背影狼狈。
王硕看着那几个人落荒而逃，憋了半天的气终于吐了出来，对着陈怀锦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用气声道：“锦哥，牛逼！杀人不见血啊！”
李想也松了口气，看向陈怀锦的眼神更加复杂。他忽然意识到，陈怀锦身上的那种从容和平静，并非伪装，而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底气。这种底气，不是靠一块表、一身名牌撑起来的，而是源于某种更深层、更稳固的东西。
陈怀锦对服务生点点头：“香槟不用开了，谢谢。账记我房间。”
“好的，先生。”服务生收起房卡，恭敬退下。
酒吧的音乐依旧，灯光迷离。刚才的小插曲，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荡开几圈涟漪，便消失无踪。但对于王硕和李想来说，这个夜晚，这个站在外滩璀璨夜景前、用一张房卡和一句话就让挑衅者灰溜溜滚蛋的兄弟，已经给他们上了大学里永远学不到的一课。
关于金钱，关于阶层，关于什么是真正的底气和不动声色的力量。
回到套房，王硕依然兴奋不已，拉着李想复盘刚才的“打脸现场”。陈怀锦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不眠的都市。
手机震动，是苏晓雨发来的消息：“到上海了吗？玩的开心吗？”
他回道：“到了。挺好。下次带你来。”
放下手机，他听到身后王硕认真地对李想说：“想哥，我以前觉得有钱就能装逼。今天我才明白，真正的装逼，是像锦哥这样，根本不用装。”
李想沉默片刻，说：“那不是装，那是他本来就站在那里。”
陈怀锦背对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夜风吹过黄浦江，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遥远的汽笛声。这个夜晚，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上空，三个年轻人的命运，因一张黑色房卡和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被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铁三角，于无声处，淬炼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