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回来后,宿舍里的空气似乎都有些不一样了。王硕不再咋咋呼呼地追问陈怀锦到底有多少钱,李想也不再拐弯抹角地试探。某种无需言说的信任和默契,在那一万二一晚的套房、那顿五千块的晚餐、以及酒吧里那张轻描淡写就平息了嘲弄的黑色房卡之后,悄然建立。
陈怀锦的生活回归了某种“正常”——上课,去图书馆,和苏晓雨一起在食堂吃饭,或者在“时光茶语”二楼看着王硕忙进忙出。
直到十月的一个傍晚,晚霞把天空染成金红色,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苏晓雨约他在学校美术馆后面的小花园见面。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棉布裙子,抱着一个厚厚的速写本,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晚风轻轻吹动。她安静地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本子,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陈怀锦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等很久了?”
苏晓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有些微红,不知道是晚霞映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把速写本递过来,翻开。
本子上是密密麻麻的画稿,有油画,有水彩,有素描。有江大的梧桐大道,有古镇的青石板路,有宿舍楼下慵懒的猫,还有……很多陈怀锦的侧影和背影。看书时的,开车时的,站在窗边看风景时的。笔触细腻,光影温柔。
“我想办个画展。”苏晓雨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就我自己的一些小画。在美术馆的副厅,不大,能放个二三十幅就行。系里老师说可以支持场地,但布展、宣传、画框、请柬、开幕的小点心……这些费用,得自己想办法。我算了下,大概……要两万左右。”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两万块,对一个普通大学生来说,不是小数目。她知道陈怀锦有钱,但正因如此,她才更难以启齿。这算什么?伸手要钱吗?
陈怀锦一页页翻看着那些画,目光在那些记录着自己身影的画稿上停留片刻。他没问为什么画了这么多他,也没评价画得好坏,只是合上本子,看着苏晓雨:“两万够吗?”
苏晓雨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够的够的!我问过了,副厅租金学校有补贴,主要是画框和物料贵一些,还有印点请柬,开幕那天准备点饮料茶点……”
“五万吧。”陈怀锦打断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一样自然,“做得好一点。画框用好的,保护画作。请柬印得精致些。开幕可以稍微正式点,请些老师同学。我记得你上次说想尝试那种亚麻布的邀请函?”
苏晓雨彻底呆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设想过陈怀锦可能会同意,可能会犹豫,甚至可能会婉拒,但她没想到他会直接把预算翻了一倍多,而且考虑得比她更细致。
“可是……太多了……”她下意识地拒绝,“不用那么多,我只是想……”
“晓雨,”陈怀锦侧过身,看着她,“这是你的第一次个人画展,值得认真对待。我不懂艺术,但我知道,好的呈现本身也是对作品的尊重。五万不多,就当是……对你过去、现在、还有未来所有画作的一次性投资。”
他顿了顿,补充道:“匿名赞助。用项目奖金的名义,走工作室的账。不会有人知道是我。”
苏晓雨看着他,夕阳的光在他眼睛里跳跃,映出一种让她心安的笃定。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不是感动于那五万块钱,而是感动于他话语里那份毫不迟疑的支持,和那份不着痕迹的体贴——他考虑到了她的自尊,用“投资”和“匿名”包裹了这份帮助。
“谢谢你,怀锦。”她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声音有些更咽。
“不用谢。”陈怀锦笑了笑,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需要帮忙吗?”
画展的筹备紧锣密鼓地开始了。苏晓雨变得异常忙碌,选画,联系装裱,设计请柬,和美术馆协调档期。陈怀锦没有过多干预,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支持——介绍了一家靠谱的印刷工作室,联系了学校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甜品店提供茶点,甚至通过工作室的名义,邀请了艺术学院两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出席开幕式。
钱,在开幕前一周,悄无声息地打到了苏晓雨专门为画展开设的账户上。五万整,备注是“锦时文化工作室——艺术扶持基金”。
画展定在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五下午,名为“拾光”。副厅不大,但布置得温馨雅致。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墙上,亚麻布邀请函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长条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糕点和冒着热气的红茶。苏晓雨的二十多幅作品被精心装裱在深色木质画框里,错落有致地悬挂着。有风景,有静物,有人物素描,还有几幅抽象的色彩实验。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除了苏晓雨的室友、同学,艺术学院的师生,陈怀锦也带来了302宿舍全员,以及工作室的小伙伴。被邀请的两位老教授也准时到了,戴着老花镜,一幅一幅看得很仔细,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苏晓雨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略施淡妆,站在门口迎接来宾。她看起来有些紧张,但眼睛亮得惊人。每当有人驻足在她的画前,认真观看,或者低声赞叹时,她的脸上就会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欣喜和光芒。
陈怀锦站在稍远一点的角落,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目光追随着苏晓雨忙碌的身影,又缓缓扫过墙上那些画。他看到了那幅以他为原型的侧影速写,被放在了比较显眼的位置。画里的他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神情平静而专注。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在苏晓雨的眼里,他是这个样子的。
“画得真不错,灵气十足。”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是艺术学院的刘教授,一位满头银发、气质儒雅的老太太,她正看着那幅侧影速写,微微颔首。
“刘教授。”陈怀锦微微躬身。
“你就是苏晓雨常常提起的陈怀锦同学吧?”刘教授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次画展,你帮了不少忙?”
“我只是提供了微不足道的支持,主要是晓雨自己努力。”陈怀锦谦逊道。
“年轻人,不居功,挺好。”刘教授点点头,目光又落回画上,“这姑娘有天赋,也肯用功。笔触里有感情,这很难得。这次画展,办得好。场地、布置、宣传,都很用心。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也花了钱的。”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怀锦一眼,“懂得尊重艺术,也懂得支持有才华的人,这眼光和胸襟,可比很多所谓的赞助人要强多了。”
陈怀锦只是微笑,没有接话。
开幕式很顺利,小小的展厅里人头攒动,气氛热烈。苏晓雨被同学们围着,脸颊红扑扑的,回答着各种问题。王硕和李想端着点心盘,在人群里穿梭,像半个主人。两位老教授在离开前,特意把苏晓雨叫到一边,鼓励了几句,还留了联系方式,让她以后有作品可以拿去给他们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美术馆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给展厅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参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工作人员在轻声收拾。
苏晓雨送走最后一位同学,长舒了一口气,靠在墙上,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满足。她看向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陈怀锦,嘴角的笑容温柔地漾开。
她走过去,脚步有些轻快。
“累吗?”陈怀锦问。
“累,但特别开心。”苏晓雨眼睛弯成了月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刘教授说我的色彩感觉很好,张教授让我下个月拿新作品去他工作室看看……怀锦,谢谢你,没有你,我不可能办成这次画展。”
“是你自己画得好。”陈怀锦看着她,“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苏晓雨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给了我底气,给了我一个把画挂出来的机会,给了它们被看见的可能。”她往前挪了一小步,仰起脸看着他,眼眸在渐暗的光线里,亮如星辰,“赞助人……是你,对不对?那个‘锦时文化工作室’,就是你。”
陈怀锦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看着她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额发,看着她因为激动和羞涩而轻轻颤抖的睫毛。
“你说呢?”他低声反问,声音在空旷下来的展厅里,带着一点点回响。
苏晓雨没有回答。她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轻柔地,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吻。像一片羽毛拂过,带着少女特有的、混合了颜料和淡淡馨香的温热气息。
一触即分。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像天边最后一抹燃烧的晚霞。她迅速后退了半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角,不敢看他。
陈怀锦愣住了。脸颊上那一点温软湿润的触感,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忽然变得有些清晰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耳膜。
他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异常柔软。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揪着裙角的手。
苏晓雨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她的手有些凉,被他温暖的手掌包裹住。
展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远处传来工作人员关门落锁的轻响,更显得此处的静谧。
墙上的画在渐暗的光线里静静悬挂,画中的少年侧影温柔,窗外的梧桐叶仿佛还在沙沙作响。
在这个充满了颜料、画框、和她梦想气息的空间里,在这个被金色黄昏笼罩的静谧时刻,有些话,已经不需要再说出口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
她也轻轻地,回握了他一下。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美术馆里的灯光次第亮起,温柔地笼罩着这一对牵着手、站在画作前的年轻人,仿佛他们本身,也成了这“拾光”画展里,最美好、最生动的一幅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