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空下，皇觉寺后山禅院。
这里没有烟花，没有爆竹，只有一灯如豆，映着满室清寂。
裴衍，如今的法号“了尘”，跪在佛前，手中捻着一串菩提念珠，闭目诵经。
经文念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睁开眼，望向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灯油将尽，火苗微弱跳动，在墙壁上投下他瘦削孤寂的影子。
李德全轻手轻脚进来，添了灯油，又端来一碗素面：“大师，今日除夕，厨房特意做的长寿面，您用些吧。”
了尘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忽然问：“宫里……今夜如何？”
李德全垂首：“按例办了宫宴，新帝陛下……称病未出席，由几位老臣主持。听说……还算热闹。”
了尘沉默片刻，又问：“东宫呢？”
“东宫没有设宴，早早熄了灯。不过慕姑娘一直陪着，太医也在外头候着。”
了尘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萧珩身上的毒，知道那孩子正在忍受怎样的折磨。可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在这佛前，一遍遍诵经，祈求佛祖庇佑。
何其无力。
“李德全，”他忽然道，“你说，朕……不，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老太监扑通跪下：“大师何出此言？您为这江山殚精竭虑……”
“可我没护住想护的人。”了尘打断他，声音低哑，“慕容瑛死了，昱儿也没了，珩儿身中剧毒……。”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若我当年能更狠一些，早些铲除蓉妃余党，若我能更果断一些，不魏嵩做大……或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李德全老泪纵横：“大师，这都是命啊……”
“命？”了尘笑了，笑意苍凉，“是啊，都是命。所以我认了。这江山，我还给该得的人；这罪孽，我自己来赎。”
他起身，走到院中。寒风凛冽，卷着细雪扑面而来，他却恍若未觉，只仰头望着东方皇宫的方向。
许久，他轻声自语：“珩儿，这江山……交给你了。别学我，别等到失去，才知珍贵。”
风雪更急，湮没了这声叹息。
禅院重归寂静，只有佛前长明灯，静静燃烧，照亮一方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天地。
除夕过后，便是新年。
正月初一，大亓新帝裴珩登基的诏书正式颁布天下，定于正月十五举行大典。与此同时，南疆王慕容承瑾的讨贼檄文也传遍四方，西疆震动。
正月初二，北境潜鳞三万铁骑在总舵主沈沧澜的率领下，悄然开拔，日夜兼程南下。
正月初三，晨。
大亓东宫书房，萧珩披衣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三封刚刚送抵的密信。
第一封来自南疆，是慕容承瑾的亲笔，附上了桂嬷嬷冒死带出的那叠证据。信末写道：“西疆之乱，罪在魏黄。南疆五万精锐已整装待发，只待陛下号令。另，千澜嘱托：务必生擒黄文燕，取解药。”
第二封来自北境，是沈沧澜的飞鸽传书：“三万铁骑已过阴山，十日内必抵西疆北麓。风大雪急，然军心如火。”
第三封……来自皇觉寺。没有信，只有一个紫檀木盒。
萧珩打开木盒。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枚陈旧的虎符——玄龙符，可调天下兵马。盒底刻着一行新凿的小字：
“债未清，何以佛前安坐？待此事了，再赎罪业。”
他握紧虎符，冰凉沉甸，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
“陛下……”慕知柔推门而入，看见他手中的虎符，微微一怔。
萧珩抬头，将三封信递给她：“都齐了。”
慕知柔快速看完，脸色凝重：“魏嵩竟布了这么深的局……西疆、南疆、大亓，全在他的棋盘上。”
“不止。”萧珩放下信，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黄文燕的幽燕门，这些年借着西疆商路，已将触角伸入西域诸国。若让他们彻底掌控西疆，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联合西域，东侵中原。”
他看向慕知柔：“父皇的退位诏书已公告天下，登基大典定在正月十五。在那之前，我必须解决两件事：一是拿到蚀骨蔓的解药，二是平定西疆之乱。”
“你要亲征？”慕知柔蹙眉。
“不。”萧珩摇头，“我的身体撑不住长途奔袭。但有人可以。”
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几行字，交给候在门外的暗卫：“连夜送出，一份给南疆王，一份给北境‘潜鳞’总舵，一份……给皇觉寺。”
慕知柔看清内容，微微一怔：“你要请北境军南下？”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萧珩搁笔，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北境军擅野战，南疆军熟山地，大亓禁军精守城。三方合围，方可速战速决。至于皇觉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父皇虽出家，但有些事，他该知道。也算……给他一个交代。”
窗外，天光渐亮。
新年的第三日，暗流已开始汹涌。
而远在西疆，魏嵩看着手中密探送来的情报，是大亓新帝调动三方大军的消息，苍老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终于……都入局了。”
他转身，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西疆舆图，手指点在狼首山的位置。
“正月十五，月圆之夜。”他低声自语，“好日子。适合……清算总账。”
风雪卷过西疆荒原，裹挟着硝烟与血的气息，扑向这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土地。
新岁伊始，烽烟已燃。
正月十四，登基前夜。
萧珩独自站在东宫最高处的观星台上。明日，他就要穿上那身沉重的龙袍，坐上那个至高无上却也孤寒彻骨的位置。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慕知柔为他披上一件玄色大氅，与他并肩而立。
“怕吗？”她轻声问。
“怕。”萧珩诚实道，“怕担不起这江山，怕护不住想护的人，怕……来不及找到解药。”
慕知柔握住他的手，指尖温暖：“我陪着你。无论多久，无论多难。”
萧珩转头看她。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如星辰，映着远处宫灯辉煌的光。
“柔儿，”他忽然道，“若我……真的只有三个月可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