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若。”慕知柔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会抓住黄文燕,撬开她的嘴,拿到解药。你若死了,我就踏平幽燕门,让黄文燕和魏嵩在地下给你陪葬。然后……”
她顿了顿,声音微哽,“然后我去皇觉寺,把你父皇换出来,这江山,让他自己收拾去。”
萧珩怔住,随即低低笑起来。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带着释然。
“好。”他揽她入怀,下巴抵着她发顶,“那就这么约定。我努力活着,你努力救我。若真救不了……你也别做傻事。这江山,总得有人扛。”
慕知柔没说话,只紧紧回抱住他。
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长,一声接一声,共一百零八响。
那是新帝登基前夜的祈福钟。
钟声里,萧珩望向西边天际。那里星辰晦暗,乌云聚拢,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誓死相随的妻子,有肝胆相照的盟友,有虽入空门却仍心系江山的父亲,还有……一个或许残忍、却必须面对的萧府真相。
“走吧。”他松开慕知柔,为她拢紧大氅,“明日之后,还有很多硬仗要打。”
两人携手走下观星台。身后,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正月十五,寅时三刻。
大亓皇宫的铜壶滴漏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在这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一声声叩击着萧珩的神经。
他坐在东宫寝殿的铜镜前,身上已经穿戴齐整。
玄黑为底、金线绣十二章纹的衮服,腰束玉带,头戴十二旒冕冠。琉璃镜中映出的面孔苍白如纸,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唯有那双眼睛,仍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里不肯熄灭的火。
身后,慕知柔正为他整理最后的衣襟。她穿着一身庄重的太子妃朝服,墨蓝底色,绣着九尾翟鸟,发髻高绾,戴六龙三凤冠,眉眼间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昨夜又没睡?”她低声问,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背。
萧珩摇头,握住她的手指:“睡了两个时辰,够了。”
骗人。她分明听见他半夜压抑的咳嗽声,看见侍女悄悄端出的、带着血丝的银盂。蚀骨蔓的毒性发作越来越频繁,昨日一整天,他呕了三次血,每次都要用银针封穴、药汤强压,才能勉强维持清醒。
“阿珩,”慕知柔声音发颤,“今日祭天仪式漫长,你若撑不住……”
“撑得住。”萧珩打断她,转身面对她,抬手抚过她颊边一缕碎发,“柔儿,今日之后,你就是皇后了。怕吗?”
慕知柔凝视他半晌,缓缓摇头:“不怕。只要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门外传来礼官恭敬的催促声:“陛下,时辰将至,请移步奉天殿。”
萧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衮服沉重,压得他脊背微弯,但他很快挺直了腰杆,像一株在风雪中不肯折腰的青竹。
“走吧。”他对慕知柔伸出手。
两手交握的瞬间,慕知柔感觉到他掌心异常的烫——那是毒性在血脉中燃烧的征兆。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握得更紧。
卯时初,奉天殿外。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从殿前丹陛一直排到广场尽头。天色未明,千万盏宫灯将整片广场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肃穆的檀香和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
钟鼓齐鸣九响,新帝仪仗自东宫缓缓而来。
萧珩步下龙辇,踏着红毡铺就的御道,一步步走向祭天台。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唯有离得最近的礼官能看到,他垂在袖中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祭天台高九丈九,象征九五之尊。台阶共九十九级,需新帝亲登。
萧珩在台前停步,仰头望向高台顶端那尊巨大的青铜祭鼎。鼎中已燃起熊熊圣火,火光映亮黎明前的天空。
礼部尚书高声唱喏:“吉时到——新帝登台,祭告天地!——”
萧珩撩起袍角,踏上第一级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起初还算平稳,可到三十级时,他呼吸已明显粗重。额头渗出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慕知柔站在台下百官最前方,仰头望着那个艰难向上的身影,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
四十级,五十级……萧珩的脚步开始发飘。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风声、礼乐声、百官的低语声,都变得模糊遥远。唯有心口那股熟悉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搅碎的剧痛,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毒性又要发作了。
就在此刻,就在这万众瞩目的祭天台上。
“陛下?”身侧的礼官察觉不对,低声询问。
萧珩咬牙摇头,继续向上。六十级,七十级……还有二十九级。
他不能倒!
若他倒在这里,会朝野震动,军心不稳,西疆的战局将生变数。
八十级。他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只能凭着本能抬脚,落地,再抬脚。汗水湿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裹尸布。
九十级。还有九级。
台下,慕知柔已顾不得礼制,往前踏了一步。慕容承瑾派来观礼的南疆使臣也屏住了呼吸。
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
就在萧珩踏上第九十八级台阶的瞬间,一口血猛地喷出。
暗红色的血沫溅在洁白的石阶上,像雪地里绽开的刺目梅花。他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
“陛下——!”
惊呼声四起。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如鹰隼般掠上高台,稳稳扶住了萧珩倒下的身体。来人一身粗布僧衣,光头,面容清癯,赫然是应该在皇觉寺出家的裴衍——了尘大师!
他何时来的?如何能在这戒备森严的祭典上悄无声息地出现?
无人来得及细想。只见了尘扶着萧珩,在他耳边低语一句什么,然后半扶半抱,竟带着他继续向上,踏完了最后两级台阶。
两人并肩立在祭天台顶,了尘一只手稳稳托着萧珩的后心,内力源源不断渡入,暂时压住了他体内翻涌的毒性。
台下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