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雨夜对谈
玄关的灯光惨白,照着陈浩的脸。林悦第一次那么仔细地看他——眼角的纹路更深了,嘴角向下抿着,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他看起来也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跟谁吃的饭?”陈浩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林悦把包挂在衣架上,弯腰换鞋,动作很慢。她在拖时间,也在整理思绪。
“一个朋友。”她重复电话里的话。
“什么朋友?”陈浩往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路,“男的女的?”
空气凝固了几秒。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是急着要进来见证什么。
林悦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陈浩,你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你有资格问这个吗?”
这句话像把刀,把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伪装彻底划开了。
陈浩的脸色变了变:“我是你丈夫。”
“是吗?”林悦绕过他,走进客厅,“你记得你上次以丈夫的身份关心我是什么时候吗?”
陈浩跟进来,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在地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林悦站在光晕边缘,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我知道我最近忽略了你。”陈浩说,语气缓和了些,“工作压力太大了,悦悦,你理解一下。”
“我理解七年了。”林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害怕,“陈浩,人的理解是有限的。我理解你加班,理解你应酬,理解你累。可我不能理解你把我当空气,不能理解你连我的生日都忘了,不能理解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比合租的陌生人还陌生。”
陈浩在沙发上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插进头发里。这个动作林悦很熟悉——每次他压力大的时候都这样。
“公司出了点问题。”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可能……升职黄了。”
林悦愣住了。这是她没预料到的展开。
“那个项目,本来十拿九稳的,被竞争对手截胡了。”陈浩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老板今天找我谈话,说年底的副总位置,可能要给别人了。”
林悦看着他,忽然想起最近几个月陈浩的异常——更晚回家,更多电话,更多沉默。她以为他只是更忙了,没想到是事业遇到了坎。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告诉你有什么用?”陈浩苦笑,“你能帮我搞定项目吗?能让我升职吗?告诉你只是多一个人担心。”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林悦走到他对面坐下,“然后让我一个人猜,一个人胡思乱想,一个人觉得你不爱我了?”
陈浩没说话。
雨下得更大了,风声呼啸,像是要把窗户掀开。
“悦悦。”陈浩终于开口,“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但这几年,我真的压力很大。三十五岁,在这个位置上不去,就可能一辈子卡在这里了。我爸妈年纪大了,你爸妈也指望我们有出息,房贷车贷,以后还要孩子……我睡不着觉,真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林悦认识他十五年,第一次见他这样。
“那个小周……”陈浩继续说,“她是老板的侄女,项目组的。我接近她,是为了项目,为了升职。悦悦,我对她没想法,真的没有。”
林悦静静听着。这些话像是一块块拼图,把她之前不理解的那些碎片拼凑起来了。陈浩的冷漠,他的早出晚归,他对那个女人的耐心——原来都是为了工作。
她应该觉得释然吗?丈夫没有出轨,只是功利地利用了一个女人。她应该觉得欣慰吗?至少他的心还在这个家。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更冷了?
“所以,”林悦缓缓说,“你不是因为爱我才留在这个家,是因为责任?因为房贷车贷?因为父母的期望?”
“不是……”陈浩想辩解,但卡住了。
“那你告诉我,你爱我吗?”林悦问,“现在,此时此刻,你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得让陈浩无处可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悦悦,我不知道。我觉得我爱你,可我又想不起上次心动是什么时候了。我们结婚七年了,生活就是这样,不是吗?”
“不是。”林悦的眼泪掉下来,“生活不应该就是这样。生活应该有温度,有交流,有互相扶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把我当花瓶,我把你当提款机。”
“那你呢?”陈浩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今天晚上跟谁吃饭?真的是普通朋友吗?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名字?”
林悦擦掉眼泪:“一个快递员,叫张阳。二十五岁,在我发烧时给我送过药,在我生日时给我送过蛋糕,在我难过时跟我说过话。”
她每说一句,陈浩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记得我喜欢向日葵,会提醒我下雨收衣服,会关心我感冒好了没有。”林悦继续说,“陈浩,这些事,你多久没做过了?”
“所以呢?”陈浩站起来,声音提高了,“所以你要找一个快递员?林悦,你清醒一点!他能给你什么?他能给你现在的生活吗?能给你这套房子这辆车吗?”
“我不要房子不要车!”林悦也站起来,声音在颤抖,“我要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温度的人!我要有人听我说话,有人陪我吃饭,有人记得我是谁!”
两人对峙着,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深渊。
“所以你要离婚?”陈浩问,声音忽然冷静下来,“为了一个送快递的?”
林悦摇头:“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自己。”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打湿的世界:“陈浩,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三十五岁,没有孩子,没有事业,没有爱好,连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我每天的生活就是等你回家,可你永远不回家。”
“那我辞职。”陈浩说,“我换份轻松的工作,多陪你。”
“不是工作的问题。”林悦转过身,“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们之间没话了,陈浩。你记得我们上次好好聊天是什么时候吗?上次一起笑是什么时候?上次拥抱是什么时候?”
陈浩沉默了。他不记得了。
“我可以改。”他说,语气软下来,“悦悦,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七年了,不能就这么散了。”
林悦看着这个她爱了十五年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她还爱他吗?也许还爱,但那爱已经千疮百孔了。她能原谅他吗?也许能,但那原谅需要太多力气。
“我需要时间。”她说,“我需要一个人想想。”
“想什么?想那个快递员?”陈浩的声音又尖锐起来。
“想我自己。”林悦纠正他,“想我到底要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陈浩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颓然坐回沙发上:“好,我给你时间。但是悦悦,别做傻事。那个张阳,他给不了你未来的。”
林悦没接话。她不知道张阳能不能给她未来,她只知道,和陈浩的现在,她快过不下去了。
那晚他们没再说话。陈浩去了书房,林悦在主卧。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机亮了一下,是张阳的消息:“谈得还好吗?”
林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回。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第十一章冷战的开始
第二天是周六,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林悦起床时,陈浩已经做好早饭了——煎蛋、牛奶、吐司,摆得很整齐。这场景让她恍惚了一下,好像回到了刚结婚的时候。
“吃饭吧。”陈浩说,语气很平常,好像昨晚的争吵没发生过。
林悦坐下,两人默默吃着。餐厅里只有咀嚼声和勺子碰碗的声音,安静得让人窒息。
“我今天要去公司加班。”陈浩吃完后说,“有个紧急项目要处理。”
林悦点头:“好。”
陈浩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我们出去吃?”
“看情况吧。”林悦说。
门关上了。林悦看着桌上剩下的半杯牛奶,忽然觉得累。这种刻意的修复,比争吵还累。
她收拾了碗筷,给向日葵浇水。那朵花已经开得很盛了,金黄色的花瓣完全舒展开,花盘朝着窗户的方向。
手机又响了,还是张阳。这次是电话。
林悦犹豫了几秒,接了。
“林悦姐,你没事吧?”张阳的声音有些急,“昨晚没回消息,我有点担心。”
“我没事。”林悦说,“就是……谈得不太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林悦顿了顿,“张阳,我想问你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问出来,林悦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怎么能问一个外人这种问题?可她又觉得,也许正因为是外人,才能看得清。
张阳思考了很久,才说:“林悦姐,我不能替你做选择。但我想说,人这一辈子很长,也很短。长到要忍受很多不想忍受的东西,短到可能一眨眼就老了,后悔没做过自己想做的事。”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我奶奶今年七十八了,前几天打电话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为了家里人的看法,嫁了个不爱的人,过了一辈子将就的生活。她说,要是能重来,她宁可被人说闲话,也要选自己真正想过的日子。”
林悦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但是,”张阳又说,“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你有你的顾虑,你的责任。我只能说,不管你怎么选,都别选让自己后悔的路。”
这话很中肯,没有劝她离婚,也没有劝她留下。只是让她别后悔。
“谢谢你,张阳。”林悦真心实意地说。
“不用谢我。”张阳笑了,“林悦姐,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如果没有,要不要出来走走?天气不好,但走走心情会好点。”
林悦本想拒绝,但看着空荡荡的家,忽然不想一个人待着。
“好。”她说。
他们约在附近的公园。林悦到的时候,张阳已经在了,站在湖边,看着水面发呆。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张阳。”
张阳回头,看见她,笑了:“来了。”
两人沿着湖慢慢走。公园里人很少,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落叶的腐朽味。林悦把昨晚和陈浩的谈话大致说了,没有细节,只是说了陈浩工作上的挫折,说了他们之间的隔阂。
张阳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所以你觉得,他是在为家庭努力,只是方式不对?”张阳问。
“也许吧。”林悦捡起一片落叶,在手里转着,“但努力的结果是,我们都痛苦。”
“那你痛苦吗?”张阳停下脚步,看着她。
林悦也停下来。湖面被风吹起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像她心里那些理不清的情绪。
“痛苦。”她承认,“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是那种……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磨得人没力气了,连喊疼都懒得喊了。”
张阳的眼神柔软下来:“林悦姐,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眼睛里有很多话,但没人听你说。”
林悦鼻子一酸。
“后来给你送快递,看你总是一个人,家里静悄悄的,我就想,这么好看的一个姐姐,怎么看起来这么孤单。”张阳继续说,“所以我总想多跟你说几句话,哪怕只是问问花养得怎么样。”
“你是个好人,张阳。”林悦说。
“我不是好人。”张阳摇头,“我有私心。我想见你,想跟你说话,想看你笑。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控制不住。”
他说得这么坦白,反而让林悦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长椅时,张阳说:“坐会儿吧。”
他们坐下,看着湖对面的高楼大厦。那些楼里,不知道有多少个陈浩,多少个林悦,在各自的婚姻里挣扎。
“如果我离婚,”林悦忽然说,“你会怎么看我?”
张阳认真想了想:“我会觉得你很勇敢。”
“勇敢?”
“嗯。承认一段关系走不下去了,需要勇气。重新开始,更需要勇气。”张阳说,“但林悦姐,你要想清楚,离婚不是结束,是另一个开始。开始可能更艰难。”
这话很现实。林悦知道,如果离婚,她要面对的不仅是父母的反对、朋友的议论,还有经济上的压力。陈浩的收入是家里的主要来源,虽然她也有工作,但只是普通文员,工资刚够自己开销。
“我知道。”她轻声说。
张阳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林悦。是个手工编的手链,用几种颜色的线编成,中间串了个小小的向日葵吊坠。
“我自己编的。”张阳有些不好意思,“不值钱,但是……送你。希望你不管怎么选,都能像向日葵一样,朝着自己的阳光。”
林悦接过手链。线编得很密,向日葵吊坠是木头的,打磨得很光滑。她戴在手腕上,尺寸刚好。
“谢谢。”她说,“很漂亮。”
张阳笑了,那个笑容在阴天的光线下,依然很亮。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家。分别时,张阳说:“林悦姐,我不催你做决定。你想清楚了,告诉我一声就行。这段时间,如果你需要人说话,我随时在。”
林悦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回到家时,陈浩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见林悦,他抬头:“去哪了?”
“散步。”林悦说。
陈浩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眼神一凝:“手链新买的?”
林悦下意识把手腕藏到身后:“嗯。”
陈浩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看文件。
但林悦能感觉到,气氛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