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林悦在陌生的床上醒来。
有那么几秒钟，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透进来的光，陌生的安静。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搬出来了，离开了和陈浩生活七年的家。
她坐起来，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行李箱还开着放在墙角，几件衣服胡乱搭在椅背上。窗台上的向日葵经过一夜，好像精神了些，叶片挺立着，朝着晨光的方向。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陈浩的：“早餐记得吃。”一条是张阳的：“林悦姐，早上好。需要我带早餐吗？”还有一条是母亲的：“周末回家吃饭，你爸想你了。”
林悦一条都没回。她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这种“只为自己负责”的状态。
洗漱，换衣服，简单化了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憔悴，但眼睛里有种不一样的光——是忐忑，也是某种解脱。
公寓离公司只有两站地铁，这是她选择这里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这里离她和陈浩的家足够远，远到不会偶然遇见。
上班的路上，林悦看着地铁窗外的城市。七年了，她好像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这座城市——匆匆的行人，拥挤的车流，高楼玻璃反射的阳光。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岁时，刚和陈浩恋爱，两人挤在地铁里，他用手臂为她圈出一个小空间，在她耳边说：“等我们有钱了，就买车，不让你挤地铁。”
后来他们真的买了车，但陈浩开去上班，她依然挤地铁。再后来，她连地铁都不怎么挤了——工作清闲，常常在家。
到了公司，同事小刘惊讶地看着她：“悦姐，今天气色不错啊！”
“是吗？”林悦摸了摸自己的脸。
“嗯，好像……年轻了？”小刘歪着头，“说不清，反正感觉不一样了。”
林悦笑笑，没说话。她知道哪里不一样——她不再是谁的附属品了。她是林悦，三十五岁，暂时独居，正在思考人生的女人。
工作还是那些工作，整理文件，做报表，接电话。但今天做这些事时，林悦的心态不一样了。她开始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如果离婚，她需要一份更好的工作，需要更多的收入。
午休时，她上网看了些招聘信息。三十五岁，普通文员，没有特别技能——现实很残酷。她关掉网页，心里沉了沉。
下午三点，张阳发来消息：“我在你公司楼下，有个同城急件要送附近，顺便给你带了杯咖啡。方便下来拿吗？”
林悦犹豫了一下。她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回复：“好，马上下来。”
张阳站在大楼门口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见林悦，他眼睛亮了亮。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拿铁，少糖。”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谢谢。”林悦接过，咖啡还是温的，“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在这？”
“快递单上有写。”张阳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记性好。”
两人站在路边，一时无话。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林悦看着张阳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不真实——她，一个已婚女人，和一个年轻快递员站在公司楼下，喝着他送的咖啡。
“你住的地方还习惯吗？”张阳问。
“还行，就是有点空。”
“需要什么家具吗？我认识一个二手市场，东西便宜质量还好。”
林悦摇头：“暂时不用，我就住一个月。”
她说“一个月”，张阳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笑起来：“那至少得有个舒服的椅子。我下午送完件，带你去看看？”
“不用麻烦你了……”
“不麻烦。”张阳打断她，“我下午刚好要去那边送货。五点，我来接你？”
他的邀请很自然，没有压迫感。林悦想了想，点了头。
回到办公室，小刘凑过来，挤眉弄眼：“刚才楼下那个帅哥是谁啊？新认识的？”
“快递员。”林悦简单地说。
“快递员？”小刘惊讶，“现在快递员都长这么帅了？还给你送咖啡？悦姐，有情况啊！”
“别瞎说。”林悦低头看文件，但耳朵有点热。
她知道小刘只是开玩笑，但这个玩笑戳中了她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她和张阳，算有情况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和他在一起时，她觉得自己是被看见的，是被在意的。
而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下午五点，张阳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这次他骑了辆电动自行车，后座装了货箱。
“上车？”他递给她一个头盔。
林悦犹豫了。她已经很多年没坐过电动车了，更别说是坐在一个男人的车后座。
“要不我们打车去？”她说。
“这个点打车堵。”张阳拍拍后座，“放心，我车技很好，而且市场不远。”
最终林悦还是戴上了头盔，侧坐在后座上。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抓住了座位下的金属杆。
“坐稳了。”张阳说，车子平稳地启动。
晚风拂面，吹起林悦的头发。她看着街景在眼前后退，忽然想起大学时，陈浩也有一辆破自行车，经常载着她满校园跑。那时她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觉得那就是全世界。
后来他们有钱了，买了车，她却很少坐他的副驾驶了——要么是他应酬喝酒不能开，要么是他出差，要么就是两人根本没一起出门。
“到了。”张阳停在一个热闹的市场门口。
二手市场很大，什么都有——家具、电器、衣服、书籍，甚至还有老式唱片。空气里飘着旧物的气味，混着不远处小吃摊的油烟味。
张阳很熟络地带她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不时跟摊主打招呼。
“阳子来了！”一个卖家具的大叔笑着招呼，“带女朋友来看家具？”
张阳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是朋友。”
大叔看看林悦，又看看张阳，笑得意味深长：“朋友，朋友好。”
林悦装作没听见，专心看家具。她看中一张藤编的椅子，很轻便，适合放在小公寓的窗边。
“这个多少钱？”她问。
“一百八。”大叔说，“看你第一次来，一百五拿走。”
张阳上前摸了摸椅子：“叔，这藤条有点松了，一百二吧。”
“你小子！”大叔笑骂，“行行行，一百二，亏本卖给你了。”
林悦付了钱，张阳帮她把椅子绑在电动车后座。接着他们又逛了逛，林悦买了盏台灯，几个衣架，还有一个小书架。
“差不多了。”张阳看看天色，“饿了吗？我知道这附近有家面馆，特别好吃。”
面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但很干净。老板娘认识张阳，看见他就笑：“阳子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两份。”张阳说，然后问林悦，“能吃辣吗？他家的牛肉面一绝。”
“微辣就好。”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林悦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对吧？”张阳笑得很开心，“我送快递发现的，后来每周都来。”
两人埋头吃面。林悦偷偷观察张阳——他吃得很香，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偶尔抬头看她，眼神干净得像秋天的天空。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林悦忽然问。
张阳停下筷子，认真想了想：“因为你对我也好。”
“我就给了你一条毛巾，一些饼干。”
“那不只是毛巾和饼干。”张阳说，“那是尊重。林悦姐，你可能不知道，我们送快递的，在很多地方连门都不让进，连口水都喝不上。你给了我毛巾，给了我饼干，把我当个人看。”
他说得很平淡，但林悦听出了背后的心酸。
“而且，”张阳继续说，“我觉得你是个特别好的人，应该被好好对待。”
林悦低头吃面，怕他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吃完饭，张阳送她回公寓。他把家具搬上楼，还帮她摆好。那张藤椅放在窗边，正对着向日葵。台灯放在床头，暖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温暖。
“这样就像个家了。”张阳环顾四周，“还缺个窗帘，你这窗帘太薄，晚上外面灯亮会影响睡眠。”
“我周末去买。”
“我知道哪家店便宜，周末我带你去。”
林悦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陈浩从来没为她做过这些——布置家，挑选家具，关心她睡得好不好。他只会给钱，让她自己搞定。
“张阳，”她说，“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
张阳转过身，看着她：“我愿意。”
三个字，简单，直接，重重地砸在林悦心上。
手机响了，是陈浩。林悦看着屏幕，没接。
“是你先生？”张阳问。
林悦点头。
“那我先走了。”张阳拿起头盔，“你接电话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悦姐，我说过的话一直算数。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是……别因为一时冲动做决定，也别因为怕后悔就不敢做决定。”
门关上了。林悦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电话又响了，这次她接了。
“悦悦，你在哪？”陈浩的声音有点急，“我刚才去你公司，他们说你早就下班了。”
“我在外面。”林悦说，“有事吗？”
“我想见你，我们谈谈。”
“我们昨天才谈过。”
“我知道，但是……”陈浩顿了顿，“悦悦，我想你了。”
这句话让林悦愣住了。陈浩已经多久没说过“想你了”？
“今天我去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了。”陈浩继续说，“那个小公园，还记得吗？你当时穿一条白裙子，扎马尾，紧张得一直捏裙角。”
林悦记得。那天她二十一岁，陈浩二十三岁，两人都是第一次正经恋爱，青涩得可爱。
“公园还在，但变了样。”陈浩的声音有点飘，“我坐在我们当时坐的长椅上，想了很久。悦悦，我这七年，好像一直在往前跑，跑得忘了为什么出发，忘了谁在等我。”
林悦的眼泪掉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给我个机会，悦悦。”陈浩说，“让我们重新开始，像二十一岁和二十三岁时那样，慢慢来，好好爱。”
电话挂断后，林悦在藤椅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故事，会走向哪里？
她看着手腕上张阳送的手链，又想起陈浩刚才说的话。
选择，从来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