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地球方案
“火种标准”的初步框架，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方舟计划”这潭本就汹涌的暗流中，激起了层层叠叠、夹杂着痛苦、争议与悲壮的涟漪。当“文明基因库”、“核心知识体系”等相对“客观”的条目被原则性通过后，争论的焦点与最尖锐的冲突，几乎全部集中在了“个体真灵印记”的“自愿申请”与“严格配额”上。
谁有资格？以什么标准？谁来裁定？每个问题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参与者，乃至旁听者的良知与情感上。有文明内部为争夺有限的提名名额而爆发激烈争执，有德高望重的长者主动放弃，将机会让予年轻人，亦有强者黯然神伤，或因未能入选而心有不甘，或因入选却要面临“非完整存在”的未来而惶惑。
整个纪元，都笼罩在一种悲壮而焦灼的末日氛围中。前线，战争仍在继续，战士们在为“可能的二百三十七年”流血牺牲；后方，资源与人力以前所未有的规模被动员，投入到“方舟计划”相关的理论推演、技术攻关和物资储备中，但人心深处，那份对未来的绝望与对“火种”名额的复杂情绪，如同不断蔓延的阴影。
就在这沉重、纠结、甚至略带一丝混乱与不公感的氛围中，地球联邦的“灵能神经网络”与“全民意识浅层备份”联合技术方案，如同一道从科技侧射出的、截然不同的光芒，带着几分冰冷的理性与惊人的雄心，被正式提交至“纪元火种遴选与封装委员会”的特别审议会议。
提交方案的，是地球联邦首席科学家代表，一位名叫“陈哲”的、气质沉稳、目光锐利的中年学者。他同时也是“地球灵能虚拟宇宙”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在他身后，是地球联邦最顶尖的信息科学、灵能神经学、社会学与伦理学的专家团队，通过最高权限的灵能全息投影参与会议。
“诸位，”陈哲的声音通过翻译阵法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科研人员特有的、力求客观的语调，但语速稍快，显示出其内心的激动与急迫，“在审议我方方案前，请允许我阐述一个基本认知前提：当前关于‘火种’的讨论，尤其是‘个体印记’部分，很大程度上是基于玄天界等修真文明以‘个体本真’、‘真灵不灭’为核心的传统生命与灵魂观。这无疑是伟大而深刻的。然而，从信息科学与社会学的角度看，‘文明’的传承，尤其是其最鲜活、最具韧性的部分，并不仅仅在于最顶尖的少数个体有多么‘本真’，而在于个体与个体之间、个体与集体之间、以及集体记忆与社会结构所构成的、动态的、复杂的‘关系网络’与‘意识生态’。
他顿了顿，调出一组复杂的动态图表和数据模型。“我地球文明，在灵能复苏与信息科技深度结合的道路上，已探索多年。我们所提出的‘灵能神经网络’技术，并非简单的意识上传或虚拟世界构建。其核心在于，通过高度发达的灵能传感与量子纠缠技术，以非侵入、低负荷的方式，长期、持续地记录全体公民（在自愿且知情同意前提下）的表层意识活动、社会交互数据、集体无意识共鸣、以及宏观社会关系网络结构。”
光幕上，出现了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由无数光点（代表个体）和错综复杂光线（代表交互与关系）构成的动态网络模型，它在缓缓旋转、流动，如同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意识星河。
“此网络所记录的，并非个体的‘深层真灵’或完整记忆人格，”陈哲解释道，指向那些光点和光线，“它记录的是个体在群体中的行为模式、情感共鸣趋势、知识传播路径、社会协作网络、文化符号的集体认知与演变等等。可以理解为，记录的是整个文明社会作为一个‘超个体意识集合体’的‘浅层意识活动图谱’与‘社会关系骨架’。”
“而‘全民意识浅层备份’技术，则是基于此神经网络，定期对整个网络状态进行快照式全息扫描与压缩存储。存储的并非每个个体的全部记忆，而是那个时间切片上，整个社会网络的‘集体意识状态’与‘关系结构’。这类似于为整个文明的‘社会意识’和‘关系形态’拍摄一张高维的全息照片。”
陈哲的目光扫过会议现场那些或疑惑、或沉思、或震惊的面孔，提高了声音：“我方提出的方案是：放弃争夺有限的、以追求‘个体本真性’为核心的‘真灵印记’名额。地球联邦愿意倾尽所有技术力量与资源，在火种载体的‘文明印记’模块中，开辟一个专门的、容量巨大的子空间，用于存储以‘灵能神经网络’记录数据为基础，经‘全民意识浅层备份’技术处理后的、我地球文明的全周期、高保真‘社会意识网络动态模型’！”
“此方案的预期优势在于：”陈哲逐条阐述，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悲悯交织的复杂情绪。
“一、覆盖度极广：理论上可覆盖所有自愿接入网络的公民，不限于精英或强者，最大程度保存文明的社会多样性与集体记忆的‘广度’和‘厚度’。”
“二、信息效率高：相比存储无数独立个体的完整记忆（信息冗余度极高），存储一个高度压缩的、描述整个社会网络关系的动态模型，在相同信息容量下，能保存更多维度的‘关系’与‘交互’信息，这是构成‘文明活性’的关键。”
“三、重建潜力独特：在未来新宇宙，若有条件，可尝试以此‘社会网络模型’为蓝本，结合基础的基因与知识库，在一个合适的虚拟或现实环境中，‘重建’出近似于地球文明社会结构、文化氛围、集体意识倾向的‘社会生态’。个体或许不再是原来的‘本我’，但整个文明社会的‘形态’、‘气质’、‘互动模式’得以延续。文明，或许可以以一种‘集体记忆网络’和‘社会关系结构’的方式，获得另一种意义上的‘重生’。”
“四、伦理争议相对较小：不涉及对个体深层意识、真灵的‘复制’或‘备份’，更多是对集体行为和关系的‘记录’与‘建模’，避开了‘我是谁’、‘本真性’等尖锐的个体哲学难题，更容易获得大规模的社会接受与自愿参与。”
陈哲的发言结束，会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后爆发出比之前更加激烈的议论！
“这这简直是奇思妙想！”一位来自某擅长符文与阵法文明的元老，盯着那动态的社会网络模型，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将整个文明视为一个活态的、复杂的‘大阵’或‘符文组合’来记录与保存！妙！或许能保存下许多个体无法承载的、只存在于集体互动中的‘文明灵性’！”
“胡闹！”一位来自传统修真大派的强者拍案而起，须发戟张，“放弃个体真灵，去保存什么‘社会关系’、‘集体意识’？虚无缥缈！未来新宇宙的生灵，看着这些冷冰冰的‘网络模型’，能理解我辈修士逆天而行、追求大道的孤傲与决绝吗？能感受到道友之间生死与共的情义吗？文明的精神，在于个体的光辉与选择！在于真灵的烙印！此等方案，不过是在保存文明的‘躯壳’与‘习惯’，失去了最核心的‘灵魂’！”
“此言差矣！”地球联邦的一位社会学权威（通过投影）反驳道，“文明的精神与灵魂，恰恰蕴藏于无数个体的互动与集体选择之中！一场革命的精神，一次思想启蒙的浪潮，一种艺术风格的流行，一个科学范式的转变这些哪一样是孤立个体能完全代表的？它们是亿万个体意识碰撞、社会关系演化的涌现结果！保存了这种‘集体互动模式’，就保存了文明最鲜活、最具创造力的‘引擎’！”
“而且，”陈哲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沉重，“此方案最大的优势在于现实可行性。在有限的信息容量下，它或许能为亿万普通生灵，留下一点他们‘存在过’、‘共同生活过’的痕迹。而不是只有极少数‘精英’的印记得以保存，让未来可能的新文明，只看到一部由‘英雄’和‘天才’书写的历史。我们需要保存的，是文明的整体，而不仅仅是它的巅峰。”
此言一出，许多来自人口众多、但个体平均修为或成就并非顶尖的文明代表，眼神都微微亮起，露出了深思的神色。是啊，如果只有最强者、最贤者的印记能上传，那他们这些文明中占绝大多数的普通人、普通修士、普通生命呢？难道就彻底化为虚无，连一点集体存在的证明都留不下吗？地球的方案，似乎提供了一种更加“普惠”、更注重文明“整体性”的可能性。
玄天剑宗的代表，那位白发太上长老，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地球方案确有独到之处。我剑宗之剑道精神，在于‘不屈’与‘锋芒’。此精神，固然体现在历代剑仙的绝世风姿中，但同样也蕴含在无数外门弟子日复一日的挥剑、在内门弟子生死相托的历练、在整个剑宗上场’，确实值得以某种方式保存。”
但也有人提出尖锐质疑：“此技术，是否太过理想化？‘社会意识网络模型’的复杂度远超想象，其信息量当真能被有效压缩到可接受范围？在新宇宙中‘重建’社会生态，又需要何等苛刻的条件？这无异于一场豪赌，赌一个比‘个体印记复苏’更加渺茫的未来！”
面对质疑，陈哲坦然道：“技术难点确实存在，压缩算法、模型保真度、重建条件，都是巨大挑战。但相比保存完整‘个体真灵’的技术与伦理双重绝境，保存‘社会网络关系模型’，至少在信息理论上，有其可压缩、可模型化的优势。这同样是希望渺茫的道路，但，或许是另一条路。地球联邦，愿为此路，倾尽所有，并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风险与不确定性。我们并非要求取代‘真灵印记’之路，而是希望，能在‘火种’之中，为我们这种以集体、社会、关系网络见长的文明形态，争取一个独特的、尽可能保存更多‘文明整体性’的机会。”
争论持续了很久。地球的方案，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应。它挑战了修真文明以个体修行为核心的价值观，却也提供了一种全新的、以集体和社会关系为核心的文明保存思路。它看似放弃了“本真”，却可能保存了更广阔的“存在”痕迹。
最终，委员会并未当场做出决议。但所有人都清楚，地球联邦的这个“灵能神经网络”与“全民意识浅层备份”方案，以其宏大的构想、独特的视角和对普通生灵存在痕迹的关照，已经为“火种标准”的制定，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充满争议也充满可能性的窗户。
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方案的选择，更是不同文明在末日面前，对“何谓文明根本”、“何谓存在价值”、“何谓值得保存之物”的又一次深刻碰撞与思考。
会议暂时休会，等待技术团队对地球方案进行可行性评估，并与“混沌道标”的“信息承载容量”进行匹配测算。
林凡与苏倾城在混沌至尊殿中，静静地“听”完了全程。林凡的手指，在冰冷的道台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保存社会网络集体意识模型”他低声自语，“这确实是一条未曾设想过的道路。若真能实现，新宇宙中‘重生’的，或许不是一个具体的‘林凡’，而是一个具有‘混沌神庭’某些特质的社会意识雏形？或者，至少能保留‘我们’曾如何相处、如何奋斗过的某种‘模式’？”
苏倾城靠在他肩头，清冷的眸子望着虚空，轻声道：“无论是个体的印记，还是集体的模型，都只是痕迹。重要的是，我们曾经存在过，努力过，爱过，抗争过。能留下任何形式的痕迹，让后来者知道，在这片星空下，曾有这样一群生命，以这样的方式，热烈地活过或许，就足够了吧。”
“只是，”她微微一顿，声音更低，“选择越多，争议越大，痛苦也越多。无论是选择成为‘个体印记’，还是选择融入‘集体模型’，抑或是什么也留不下，对每一个生灵而言，都是沉重的抉择。”
林凡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紧。
“我们没有完美的答案。我们只能，在有限的可能中，挣扎着，为这个纪元，多留下几颗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种子’。”
地球的方案，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远比技术本身更加深远。文明的抉择，在绝望的底色上，又增添了一抹复杂而悲悯的色调。
（第二百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