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空旷的庭院，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白月脚边。
她就那么站着，方才那句话说出口，仿佛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那双总是盛满狡黠与灵动的狐狸眼，此刻映着庭院里昏黄的灯火，竟有种前所未有的澄澈与疲惫。
凌玄的离开，是意料之中。他背负着宗门的荣辱与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执念，他的战场在人界。
可白月的离开，却让这深夜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顾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看得出，白月也换了一身衣服，毛茸茸的狐耳尖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显然是匆匆梳洗过。那张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嘴，此刻紧紧抿着，透出一股与她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执拗。
“你也要走？”顾盼终于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嗯。”白月重重地点了下头，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我必须得回去。”
她上前两步，踢开脚边的落叶，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急切：“青丘乱了。大长老虽然被你解决了，但他手底下那些人，还有黑虎族的余孽，都还潜伏着。我爹……他心太软，总念着同族的情分。我不回去盯着，怕他被那些老狐狸三言两语就给哄了过去，到时候留下祸根，才是大麻烦。”
她说着，自己先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叛乱之后，青丘的灵脉也跟着动荡。那些支持大长老的狐族，他们的灵根与青丘灵脉相连，如今人心不稳，灵脉也跟着不稳。我得回去，帮我爹把这些都理顺了。”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这些话，她在心里已经盘算了一路。从上古灵域出来，她就明白，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顾着跟在顾盼身边凑热闹了。
青丘是她的家，也是她的责任。
“再说，”她话锋一转，又恢复了点平日里的神采，对着顾盼挤了挤眼睛，“我手下那五十个元婴修士，可都是青丘的精锐。这次跟着我们出生入死，个个带伤，总得让我带回去好好休整犒劳一番吧？不然下次再想叫他们出来卖命，可就难了。”
她话说得轻松，顾盼却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这是白月在向她保证，青丘的力量，未来依旧会是她的后盾。
夜渊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只是那双深邃的魔瞳，在听到“五十个元婴修士”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明白。”顾盼说。
她没有挽留，也没有多问。就像她理解凌玄的道，她也理解白月的责任。她们是盟友，更是朋友，朋友之间，最好的支持便是理解。
“明白就好！”白月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她最怕顾盼觉得她是临阵脱逃。
她从自己毛茸茸的尾巴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揪下了一根晶莹剔透的白色狐毛。那狐毛一离体，便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周围的空气都仿佛温暖了几分。
“喏，这个给你。”她把狐毛塞到顾盼手里，“这是我的本命狐毛，上面有我的魂印。三日后的仪式，肯定凶险万分。那个什么狗屁新首领，八成会趁机捣乱。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撑不住了，就捏碎它。”
她顿了顿，扬起下巴，脸上满是傲然：“不管我在天涯海角，都能立刻感应到。到时候，我会第一时间带着我青丘的兵马杀回来。就算拼光我青丘的老底，也绝不让任何人动你一根寒毛！”
这番话，她说得掷地有声，带着狐族公主与生俱来的骄傲与霸道。
顾盼垂眸，看着掌心那根柔软的狐毛。它很轻，却又很重。她能感觉到上面蕴含的纯净妖力，以及那一道与白月神魂紧密相连的印记。
她没有说谢，只是将那根狐毛小心地收入储物戒中，与那枚刻着夜渊本命魔气的玉佩，放在了一起。
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白月满意地笑了，那双狐狸眼又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看了一眼顾盼，又瞟了一眼不远处沉默的夜渊，忽然促狭地凑到顾盼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好啦，我也走了。再不走，就真成你们俩中间那多余的灯泡了。”
她的气息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顾盼的耳根微动，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无奈。
“盼盼，”白月的神情忽然又正经起来，她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顾盼的眼睛，“你一定要赢。”
“我会的。”顾盼回答，简单，却坚定。
“那我走了！”
白月潇洒地一挥手，再不拖沓，转身便朝着庭院外走去。她走得很快，背影决绝，两条雪白的狐狸尾巴在身后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没有一丝留恋。
庭院门口，那五十名妖界修士早已整装待发。他们看到自家公主出来，齐齐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肃杀之气与来时相比，只增不减。
白月走到队伍前，翻身跃上一只体型巨大的白狐坐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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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顾盼依旧站在原地，身形单薄，却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而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中，那个魔尊，也始终寸步未离。
白月忽然笑了，那笑容明媚而张扬。
她对着顾盼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然后拨转坐骑，清喝一声：“回青丘！”
一行人化作流光，瞬间消失在夜幕之中，连带着那股属于妖界的独特气息，也消散得干干净净。
庭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风似乎更冷了。
凌玄走了，白月也走了。
曾经因为三界汇聚而热闹非凡的两界城，在最终决战来临之前，却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孤寂。
顾盼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也没有动。
她不是在感伤离别。
她是在感受这份安静。
这份安静，意味着所有的盟友都已经去往了他们各自的战场。而她，也必须独自面对自己最重要的战场——三日后的最终仪式。
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合纵连横，都是为了这一刻。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中那因连番大战和离别而泛起的一丝波澜，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转过身，对上了夜渊的视线。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阴影中走出，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走吧。”顾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客人都送走了，该准备正事了。”
她迈步，朝着城主府深处的源初塔方向走去。
那里，存放着本源灵液。那里，也将是她开启最终仪式的地点。
夜渊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走廊。
顾盼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她能感觉到，贴身存放的那枚漆黑玉佩，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丝极淡的暖意，熨帖着她有些疲惫的神魂，让她能时刻保持清醒。
就在她即将走到源初塔前方的广场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两界城的上空。
原本繁星点点的夜空，不知何时，被一层薄薄的、诡异的暗紫色云层所笼罩。那云层流动得极为缓慢，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
天道的气息。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沉重。
它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座即将挑战它威严的城池。
仪式，甚至还未开始。
天道的警告，却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