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静室的走廊幽深而安静,两侧墙壁上的引光石被调到了最暗,只余下朦胧的光晕,将人的影子拖拽得细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混杂着灵草特有的清苦与甘醇,闻之便知,为了吊住凌玄的性命,城主府拿出了压箱底的珍品。
苏清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但那份急促却怎么也掩不住。
顾盼与夜渊跟在后面,一前一后。
推开静室厚重的石门,一股更加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这间静室不大,陈设简单,除了一张石床与一个蒲团,再无他物。墙壁上刻画着聚拢灵气的阵纹,让此地的灵气浓度远超外界。
凌玄没有躺在床上,而是盘膝坐在蒲团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衬得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苍白。他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散落的发丝贴着汗湿的鬓角。若非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光看脸色,会以为他下一刻就会倒下。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温和而坚定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的琉璃,有些涣散,却在看清来人是顾盼时,重新凝聚起一点光。
“城主。”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想站起身行礼,可身体只是晃了晃,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了回去。
“坐着吧。”顾盼的声音很平淡。她走到凌玄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他体内的灵力乱成一团,经脉多处断裂,丹田处的元婴更是黯淡无光,布满了裂纹。顾云曦喂下的那枚水蓝色丹药,如同温和的溪流,正在缓慢地修补着这片几近崩毁的“大地”,但伤势太重,非一日之功。
夜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像一尊沉默的影子,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都隔绝在外。
“苏清说,你要离开?”顾盼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凌玄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只是牵动了嘴角的伤。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着青白。
“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两界城之围已解,守旧派主力溃散,仪式也即将最终开启。我留在这里,已是无用。”
“你这副样子,能走到哪里去?”顾盼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死不了。”凌玄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我必须回去。”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是在积蓄力气。
“凌霄宗……不能就这么没了。”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沉的疲惫与决绝,“它的名字,已经被野心和阴谋玷污得不成样子。逃走的守旧派首领是天衍宗的掌门,可掀起这场动乱的根源,却是我凌霄宗的败类。我若不回去,世人只会记得,凌霄宗出了叛徒,妄图颠覆三界。”
“我想回去,从废墟之上,把它重新建起来。”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一次发声,都让他的脸色更白一分,“把那些守旧的、腐朽的规矩全部剔除,把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长老全部清算。我要让凌霄宗,变成它本该有的样子。”
一个真正为了人界修士而存在的宗门。
一个认可你我理念的宗门。
后面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顾盼懂了。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在灵域之中,他可以为了同伴,毫不犹豫地将断剑插入地面,抵挡空间乱流;在两界城外,他可以为了大局,毅然决然地率兵夹击,身受重伤。
凌玄,骨子里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这样的纯粹,让他背负了太多。
“你一个人?”顾盼问。
“不是一个人。”凌玄的眼中终于燃起了一点光,“宗门内,还有一些像我一样的革新派弟子,他们只是被压制得太久了。只要我回去,振臂一呼,他们会跟着我。而且……”
他看向顾盼:“我会昭告人界,新的凌霄宗,将是两界城最坚定的盟友。所有宗门弟子,都将以维护灵根之源的新秩序为己任。”
这不仅是一个决定,更是一个承诺。
顾盼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凌玄的离开,对即将到来的最终仪式而言,是少了一大战力。但她也知道,一个被彻底改造、奉她理念为圭臬的凌霄宗,在未来能起到的作用,远比一个元婴修士重要得多。
这是政治,是布局。
她需要一颗钉子,一颗牢牢钉在人界核心区域的钉子。凌玄,就是最好的人选。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挽留,没有劝说,只有全然的理解与尊重。
凌玄似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他最担心的,就是顾盼不理解,不放行。
“只是,重建宗门,并非易事。钱、人、物,我……”他话语里透出为难。如今的凌霄宗,就是一个空壳子,说是一穷二白也不为过。
顾盼却没让他把话说完。
她转过身,从自己的储物戒中,取出了另一枚戒指。那是一枚样式普通的储物戒,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她将戒指递到凌玄面前。
“拿着。”
凌玄一怔,看着那枚戒指,没有伸手。
“城主,这……”
“我不需要一个一穷二白的盟友。”顾盼打断他,语气平静,“里面有十万上品灵石,足够你启动宗门重建。还有三千枚各类丹药,从疗伤到修炼,足够你武装第一批核心弟子。另外,还有五十套玄阶法阵的阵盘,用于护山大阵。”
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凌玄的呼吸都停滞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顾盼手中那枚小小的戒指,仿佛那不是一枚戒指,而是一座无法想象的宝山。
十万上品灵石?三千枚丹药?五十套玄阶法阵?
这是什么概念?把一个人界顶级宗门掏空了,也未必能凑出这么一笔巨款。而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拿了出来。
“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他几乎是立刻拒绝,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不是贪婪,而是震撼与惶恐。
“这不是给你的。”顾盼的目光清冷,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是给新的凌霄宗的。我说了,我是在投资一个盟友。我需要它尽快站稳脚跟,成为人界的一面旗帜,替我宣扬新的秩序,吸引那些摇摆不定的宗门。你若是觉得受之有愧,那就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一切变成现实,然后十倍、百倍地还给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凌玄的心上。
投资。盟友。
她将一份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赠予,变成了一场平等的、带有条件的合作。这瞬间打消了凌玄所有的心理负担。
他看着顾盼,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他终于明白,自己与她之间的差距,早已不在修为止境,而在眼界与格局。
他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枚戒指。戒指入手微沉,承载的却是一个宗门的未来,和一个新时代的希望。
“我,凌玄,以道心立誓。”他一字一顿,声音恢复了原有的坚定,“此生,绝不负城主所托。”
顾盼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放在他身前。
“这是疗伤灵液,上古灵域所得,你路上用。活着,才能重建宗git。”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苏清,派人护送凌玄公子,直到他安全抵达凌霄宗山门。”
“是。”苏清应道。
凌玄看着顾盼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储物戒,眼眶竟有些发热。他握紧戒指,仿佛握住了整个宗门的未来。
走出静室,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带走了一丝药味,却吹不散心头的思绪。
一个强大的盟友即将远行,去开辟新的战场。这本是好事,但顾盼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
她知道,这意味着她身边,又少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夜渊始终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他看出了她情绪的细微变化,却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从庭院的月亮门后转了出来,步履匆匆,径直朝着顾盼的方向走来。
是白月。
她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倦色未消,那双灵动的狐狸眼,此刻却写满了与方才凌玄如出一辙的决绝。
她走到顾盼面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盼盼,”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察觉的颤抖,“我……我也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