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余晖挤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像被揉碎的金箔,星星点点洒在林晓妍的办公桌上。光粒跳跃在键盘的缝隙里,落在摊开的笔记本扉页,最后黏在电脑屏幕边缘,投下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
整层办公楼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嚣,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工位亮着灯。键盘敲击声稀稀拉拉,像雨点敲在铁皮上,时断时续。中央空调不知疲倦地低低嗡鸣着,送出来的风带着写字楼特有的、混合了打印纸油墨和咖啡香的沉闷气息。头顶的白光灯管,被窗外漫进来的暮色晕染得没了锐气,惨白的光线裹着一层暖黄的纱,落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上,晃得人眼睛发酸发胀。
林晓妍的指尖悬在鼠标左键上,已经僵了快十分钟。
手腕处的酸痛一点点漫上来,顺着小臂爬向手肘,可她像是完全没察觉到。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中央的折线图上,那条歪歪扭扭的蓝色线条,一会儿像条吐着信子的蛇,一会儿又像道解不开的死结,横七竖八地盘踞在她的心头,缠得她呼吸都跟着滞涩了几分。
这是季度复盘的核心数据,差了最后两个百分点的环比增长。她对着屏幕熬了整整一下午,试了三种数据分析模型,调整了四次参数阈值,可那条该死的折线,始终在预警线边缘徘徊,像在跟她较劲。
换做往常,她几乎不用思考,手就会自然而然地伸向右手边的电话。指尖划过听筒冰凉的塑料外壳,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内线号码,不过是三秒钟的事。
顾宇轩的声音总是温和的,像初春融雪后的溪流,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无论多复杂的难题,经他三言两语点拨,总能拨云见日。她甚至能精准地想象出,电话接通后,听筒里会传来他轻微的翻纸声,然后是那句熟悉的“别急,慢慢说”。
他会耐心地让她把问题从头到尾捋清楚,从市场环境的变量,到用户群体的细分,再到数据采样的偏差,从框架到细节,一点点拆解,一点点指导。他的声音有种神奇的魔力,哪怕是最混乱的逻辑,经他梳理,也能变得条理分明。很多次,她挂了电话才发现,原来困住自己的不是难题本身,而是钻进了牛角尖的思维定式。
而顾宇轩,永远是那个帮她推开另一扇窗的人。
此刻,林晓妍的指尖已经触碰到听筒冰凉的塑料外壳。那丝凉意顺着皮肤的纹路蔓延上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的指尖一下。就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触感,却让她猛地顿住了。
悬在半空的手指,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停在距离听筒一厘米的地方,不上不下。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
上周部门例会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像一部被按下快进键的电影,一帧帧在眼前闪过。
那天的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长条会议桌擦得锃亮,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睁不开眼。顾宇轩站在投影幕布前,身形挺拔,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是新来的实习生做的项目方案。
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略显严肃的轮廓。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响亮些,透过麦克风传遍会议室的每个角落,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份方案,最让我惊喜的不是数据的精准,”他抬手指了指幕布上的某一页,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个紧张得攥着衣角的实习生身上,“而是独立思考的突破。很多时候,我们做数据分析,容易被固有的模型框住,忘了去质疑‘为什么’。但这份方案,敢于跳出框架,从用户行为的底层逻辑切入,这就是勇气。”
掌声雷动的时候,林晓妍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攥着的签字笔,几乎要嵌进掌心。笔杆上的防滑纹路硌得她手心生疼,可她却感觉不到。
她看着那个新人脸上抑制不住的雀跃,看着顾宇轩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着“好好干”,再低头,看向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工作记录。
那是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她入职那天的日期。她一页页翻过去,密密麻麻的字迹里,竟有大半都是“请教顾宇轩”的标注。
这个项目的框架,是顾宇轩帮她定的;那次客户投诉的危机公关,是顾宇轩教她梳理的流程;就连上个月的述职报告,也是顾宇轩帮她调整的结构。
她一直以为,这是前辈对后辈的提携,是团队协作的常态。她甚至庆幸,自己能遇到这样一位愿意倾囊相授的导师,让她少走了很多弯路。
可就在那一刻,在顾宇轩说出“独立思考的突破”那几个字的时候,林晓妍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好像,早就被一种无形的依赖困住了。
那个凭着一腔孤勇,披荆斩棘闯进这家顶尖公司的林晓妍,那个在校园招聘的终面场上,面对三位高管的轮番提问,依然侃侃而谈,眼神里满是锋芒的林晓妍,不知何时起,竟习惯了躲在别人的羽翼下。
她忘了自己也曾有过独自破局的时刻。忘了刚入职时,为了啃下一个难搞的客户,她在客户公司楼下蹲了三天,熬了两个通宵做方案,最后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拿下了那个几乎被所有人放弃的单子。忘了那次系统崩溃,全部门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是她顶着压力,翻遍了几十页的代码,熬了个通宵,找到了那个隐藏极深的bug。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从第一次遇到难题,下意识地拨通顾宇轩的电话开始。大概是从第一次尝到“走捷径”的甜头开始。大概是从她慢慢发现,有顾宇轩在,她就不用熬夜查资料,不用费心思考框架,不用面对那些棘手的困境开始。
依赖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直到有一天,她抬头望去,才发现自己早已被这棵树的阴影笼罩,连阳光都快要透不进来了。
她甚至开始害怕,害怕没有顾宇轩的指导,自己会寸步难行。害怕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锋芒,早就被日复一日的依赖磨平了棱角。
暮色又沉了几分,窗外的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深紫。玻璃幕墙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清晰地映出林晓妍略显迷茫的侧脸。
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神里,有慌乱,有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晚风吹过,卷起窗帘的一角,带来了楼下街道的喧嚣。汽车鸣笛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情侣的嬉笑声,隔着一层玻璃,模糊地传进来。
林晓妍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微凉的空气。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几分心底的焦躁。
她看着悬在听筒上方的指尖,那根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然后,她缓缓地,将手指收了回来。
指尖离开那片冰凉的塑料,像是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她的手,轻轻落在听筒上,将它缓缓放回原处。
“嗒。”
一声极轻的响动,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一个宣告,又像是一个承诺。
林晓妍的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那条歪歪扭扭的折线图,依旧刺眼,可她的心,却莫名地静了下来。
她挪动鼠标,点开了电脑桌面左侧那个尘封已久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行业知识库”,图标上落满了虚拟的灰尘,边角的位置,因为长久没有被点开过,已经微微发灰。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老兵,沉默地立在那里,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懈怠。
林晓妍的指尖,落在鼠标左键上。这一次,没有停顿。
她轻轻点下。
文件夹应声打开,里面是她刚入职时,熬夜整理的行业报告,是她从各种期刊上下载的论文,是她参加行业峰会时做的笔记,还有她曾经为了研究一个案例,写下的厚厚一沓分析。
那些文件,有些已经过时,有些甚至显得稚嫩,可看着它们,林晓妍的心里,却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
她想起自己刚入职时,抱着笔记本,在图书馆里泡了整整一个月的日子。想起那些为了搞懂一个专业术语,翻遍了十几本书的夜晚。想起那些虽然辛苦,却充满了成就感的时刻。
原来,那些独自破局的勇气,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它只是被她藏在了心底,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林晓妍挺直了脊背,手腕的酸痛似乎减轻了不少。她点开一份三年前的行业分析报告,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一字一句地敲。
她决定,不再依赖任何人。
这一次,她要靠自己,解开这个死结。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可林晓妍的工位上,那盏灯却亮得格外坚定。
键盘敲击声,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是零星的点缀,而是像一首铿锵的战歌,在寂静的暮色里,久久回荡。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跳跃着,没有一丝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