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城市的上空。写字楼的窗户一栋栋暗下去,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点微光,像是散落在黑夜里的星子。林晓妍的工位,就是其中最执拗的那一点。
中央空调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残留的凉意顺着地板缝往上钻,悄无声息地爬上脚踝。她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指尖在鼠标上轻轻点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篇新的文献。标题很长,标注着核心期刊的标识,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后面,跟着的是拗口到几乎要咬到舌头的专业术语。那些字符像是活过来的小兽,张牙舞爪地横亘在她面前,每一个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她把显示屏的亮度又调低了两格,暖黄色的光柔和地漫过纸面,却驱散不了那些公式里的寒意。林晓妍咬着下唇,牙齿轻轻陷进柔软的肉里,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这痛感让她清醒,她握着笔,逐字逐句地往下啃,像是一头倔强的小兽,对着一块坚硬的骨头死咬不放。
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她就停下来,笔尖在纸上重重画个圈,圈住那个嚣张的术语。然后点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个词一个词地查。学术论坛、行业报告、导师的旧论文,她像个淘金者,在信息的沙砾里翻找,生怕漏掉一点有用的东西。
桌角的笔记本早就写满了。黑色的字迹是横冲直撞的问题,带着她的困惑和焦躁,一笔一画都透着用力过猛的痕迹;红色的字迹是好不容易查到的解释,娟秀一些,却也带着密密麻麻的补充说明,生怕漏了哪个关键点;蓝色的字迹是她自己的理解,歪歪扭扭的,有时候是一句顿悟的话,有时候是一个潦草的草图,还有时候,只是一个释然的感叹号。
笔记本的纸页被翻得卷了边,边缘沾着些微的咖啡渍,晕开一圈圈浅褐色的痕迹。那是早上泡的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滩水渍。
又一个公式卡住了。
林晓妍的笔尖顿在纸上,墨水沁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抬起头,盯着屏幕上那串复杂的符号,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只小鼓在里面敲。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数据和模型搅成一团,理不出一点头绪。
恍惚间,顾宇轩的身影就那么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是他站在白板前,拿着马克笔,指尖修长,一笔一划地给她讲模型的样子。他的声音总是很温和,带着点耐心的笑意,遇到她听不懂的地方,会停下来,换个角度,用最浅显的话重新讲一遍。那时候的她,总是习惯性地仰着脸听,遇到难题,第一反应就是转过头,喊一声“顾宇轩”。
像是有了依靠,就不用再独自面对那些坚硬的壁垒。
但这一次,林晓妍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问号,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那个公式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醒目的问号。
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敲在心上。她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先放一放,别急,明天再想办法。
窗外的霓虹还在闪烁,红的、绿的、蓝的,光影交错,映在玻璃上,勾勒出写字楼冰冷的轮廓。那轮廓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在夜色里,而她,就是这巨兽肚子里,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林晓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腹按压着眼眶,传来一阵酸胀的痛感。她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凉透的咖啡带着一股焦苦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涩得她微微皱眉。但那股苦涩却像是一剂清醒剂,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是暖白色的,却照不进心底的某个角落。那里藏着一点疲惫,一点迷茫,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怯懦。
她想起刚入职的时候。
那时候的办公室,比现在还要冷清。她抱着一堆厚厚的资料,站在工位前,看着周围陌生的面孔,心里既忐忑又兴奋。那时候的她,像一只刚闯进森林的小鹿,眼里有光,心里有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也是这样一个深夜,也是这样一盏孤灯。为了啃下一个难搞的项目,她在办公室熬了整整三天。三天里,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泡面吃了一桶又一桶,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她查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对着案例反复推演,模型建了又拆,拆了又建,草稿纸扔了满满一垃圾桶。
那时候的难题,比现在的还要棘手。客户的要求刁钻,数据缺失严重,连前辈都摇着头说“太难了,要不还是放弃吧”。但她偏不。她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认输,绝对不能。
最后交出的方案,惊艳了整个部门。评审会上,领导拿着她的方案,翻了一页又一页,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同事们围过来,对着那些精准的模型和详实的分析啧啧称赞。那时候的她,站在人群里,嘴角扬着,眼里的光亮得像要溢出来。
原来,不是她不行。
是她太久没有给自己独自面对的机会了。
是顾宇轩的光芒太盛,让她习惯了躲在那片阴影里,习惯了遇到难题就求助,习惯了不用自己去扛下所有的压力。她像一株攀援的藤蔓,靠着大树的支撑,长得枝繁叶茂,却忘了自己也能扎根土壤,独自抵挡风雨。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心里的混沌。林晓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案例分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好像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开始试着自己搭建模型。
先从最基础的框架开始,把那些数据一点点填进去。这个参数不对,删掉;那个逻辑有漏洞,推倒重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嗒,嗒,嗒,像是一串轻快的鼓点,敲碎了夜色的沉寂。
窗外的霓虹渐渐淡了,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晨曦穿过玻璃,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点温柔的暖意。林晓妍揉了揉僵硬的肩膀,抬头看向窗外。
城市已经醒了。街道上有了车辆的鸣笛声,远处的早餐店飘来淡淡的香气。阳光一点点漫进来,照亮了她桌上的笔记本,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也照亮了她眼里的光。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光芒,比初见时更亮,更坚定。
她看着屏幕上终于成型的模型,嘴角慢慢扬了起来。咖啡的苦涩还在舌尖,心里却漾起一股淡淡的甜。
原来,独自啃下一块硬骨头的滋味,这么好。
孤灯之下,没有依靠,没有援手,只有自己和那些难题对峙。但当黎明破晓的时候,那些曾经横亘在面前的沟壑,都变成了脚下的台阶。
林晓妍拿起笔,在那个大大的问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坚定的对勾。
然后,她关掉电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迎着清晨的风,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