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晨曦刚漫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给冰冷的钢筋水泥镀上一层浅金色的柔光,林晓妍就顶着淡淡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出现在了办公室。
通勤地铁里拥挤的人潮还在她耳边残留着嘈杂的回音,胃里是便利店匆匆吞下的三明治,带着点没来得及化开的冰凉。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太阳穴,将肩上的帆布包往工位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包里塞满了昨晚带回家的资料,沉甸甸的重量,此刻竟成了某种奇异的慰藉。
她拆开刚买的牛奶,吸管刺破包装的瞬间,发出“滋”的一声脆响。几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稍微驱散了些困意。她捏着空空的牛奶盒,起身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指尖刚松开,那只印着卡通奶牛的纸盒就轻飘飘地落进了桶里。
转身的刹那,邻座的张姐就从电脑屏幕后探出了脑袋,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贼兮兮地盯着她的办公桌,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猎物。张姐是部门里的老资历,平日里最爱和年轻人打趣,人缘好得很。
“晓妍,我的乖乖!”张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点夸张的惊叹,引得斜前方的同事也好奇地抬了抬头,“你这桌角堆的,是小山丘吧?这才几点啊,八点半还没到呢,就这么卷?”
张姐一边说,一边还伸手比划了一下那摞资料的高度。足有半尺厚的a4纸,被各色便利贴贴得满满当当,红的是待解决的疑点,黄的是需要核对的数据,蓝的是摘录的关键案例,远远看去,像一座插满了小旗子的堡垒。
林晓妍被她这话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的倦意散了些。她伸手拂过那些装订好的资料,指尖触碰到纸张粗糙的纹路,触感真实而清晰。指尖划过一张微微翘起的纸角,那是昨晚熬夜时,不小心被台灯的热度烘得卷了边的。
纸张的温度,带着点办公室空调的微凉,却奇异地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就像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路边的界碑,知道自己走的每一步,都落在了实处。
她摇摇头,指尖还停留在那摞资料上,声音轻描淡写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哪有什么卷不卷的,就是有些东西,得自己搞明白才行。”
这话听着实在,却没什么说服力。张姐挑了挑眉,显然是不信的。但她也没再多问,只是冲着林晓妍挤了挤眼睛,一副“我懂你”的样子,转身就忙自己的事去了。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很快就弥漫在了办公室里。
林晓妍坐回工位,拉开椅子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将桌上的笔记本翻开,扉页上的字迹工整清秀,是她昨晚睡前特意写下的——“不破不立”。
再往后翻,就是密密麻麻的批注。昨天标注的疑点还在那里,用红色的水笔圈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个等待被攻克的小堡垒,顽固地盘踞在纸页上。有的旁边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有的则写了半句没头没尾的思路,还有的,干脆是她卡壳时随手画下的小涂鸦,一只愁眉苦脸的小猫,旁边写着“我太难了”。
林晓妍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忍不住失笑。笑完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指尖落在鼠标上,点开了电脑里的文件夹,将那些资料对应的电子档一一调出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浓烈起来,透过玻璃,洒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对着那些疑点,开始重新梳理思路。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的第一反应是打开聊天软件,找到顾宇轩的对话框,噼里啪啦地敲上一大段话,将自己的困惑一股脑地倒出去。然后,顾宇轩总会很快回复,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详尽的文字,甚至会直接远程操控她的电脑,将那些疑点拆解成一个个简单的步骤,替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时候,她总觉得这样很好,省了不少力气。可直到那次项目复盘,她站在会议室的讲台上,面对着领导和同事们的目光,却连自己负责的部分都解释得磕磕绊绊时,她才猛然惊醒——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搞懂过那些东西。
顾宇轩替她铺好了所有的路,却也让她失去了自己摸索的机会。
就像此刻,屏幕上跳出一个复杂的数据模型,换作以前,她早就截图发给顾宇轩了。但今天,她只是咬了咬唇,将那个模型最小化,转而打开了浏览器,输入了一串关键词。
她开始查资料,从最基础的理论看起,一页一页地翻,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地啃。遇到晦涩难懂的地方,就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将那些拗口的专业术语,翻译成自己能看懂的大白话。
桌上的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浓郁的苦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却让人异常清醒。
遇到实在搞不定的地方,她就拿出便签纸,将问题记下来,字迹一笔一划,生怕漏了什么关键信息。她将那些便签纸贴在电脑屏幕的边框上,红的黄的,像一串串待解的谜题。
午休时间到了,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同事们三三两两的,约着去楼下的餐厅吃饭。张姐路过她的工位时,拍了拍她的肩膀:“晓妍,不去吃饭啊?再忙也得垫垫肚子。”
林晓妍抬起头,才发现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揉了揉僵硬的脖颈,笑了笑:“你们去吧,我这儿还有点事,等会儿叫个外卖就行。”
张姐见状,也没多劝,只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是拼了。”
等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晓妍才拿着笔记本,起身走向了老周的工位。
老周是部门里的技术骨干,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平日里话不多,但为人很和善。林晓妍敲了敲他的办公桌,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周老师,打扰您午休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老周正在看一份报纸,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着点点头:“没事,你说。”
林晓妍将笔记本递过去,指着上面标注的疑点,将自己的困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的语速有点快,带着点紧张,生怕自己问的问题太幼稚。
老周听得很认真,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点着,时不时地打断她,问上一两句关键的细节。等她说完,老周才沉吟了片刻,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他没有像顾宇轩那样,直接告诉她该怎么做,只是点出了她思路里的误区,又推荐了几本相关的专业书籍,甚至还在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逻辑框架。
“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老周合上笔记本,递给她时,说了这么一句话。
林晓妍接过笔记本,心里豁然开朗。那些原本像一团乱麻的疑点,仿佛被人用一把剪刀,剪断了最关键的死结。她对着老周鞠了一躬,声音里满是感激:“谢谢您,周老师,我明白了。”
老周摆摆手,笑着说:“年轻人,肯钻研是好事。慢慢来,别急。”
回到自己的工位,林晓妍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看着笔记本上那个简单的逻辑框架,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就像学走路的孩子,总要先放开大人的手,才能跌跌撞撞地学会奔跑。顾宇轩的帮助,就像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牵着她走了很久。可她知道,如果一直依赖着那双手,她永远都学不会自己站稳。
虽然现在的过程,笨拙得可笑,甚至有些狼狈。她会因为一个小小的问题,卡上大半天;会因为查不到资料,急得抓耳挠腮;会因为自己的思路走偏,懊恼得想捶桌子。
但每一次攻克一个疑点,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实实在在的成长。
从那天起,加班就成了林晓妍的常态。
每天晚上,写字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整栋楼渐渐沉入寂静。只有她所在的办公区,那盏白色的台灯,还固执地亮着,像黑夜里的一颗孤星。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偶尔,她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路灯连成了一条璀璨的银河,延伸向远方。
同事们偶尔会调侃她几句。有人说:“晓妍,你这是要冲刺年度最佳员工啊?”有人说:“卷王非你莫属了,我们这些人都要被你卷死了。”还有人劝她:“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每次听到这些话,林晓妍都只是笑笑,不辩解。
她将那些调侃,那些惊叹,那些不解,都轻轻放在了一边。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看似枯燥的、没日没夜的摸索,其实是一场与过去的自己的博弈。
她要戒掉那个遇到问题就想求助的自己,戒掉那个习惯了被安排的自己,戒掉那个畏畏缩缩、不敢独自面对困难的自己。
她要一点点找回那个,曾经敢闯敢拼,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轻易认输的自己。
又是一个深夜,林晓妍终于敲完了最后一个字。她保存好文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了“咔咔”的声响。
她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远处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她收拾好东西,关掉台灯,办公室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走到电梯口,她按下了下行键。金属门缓缓打开,映出她疲惫却明亮的眼睛。
电梯下行的速度很快,失重感传来的瞬间,林晓妍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想起同事们叫她“卷王”时的样子,想起自己这几天没日没夜的折腾,想起那些啃过的资料,熬过的夜。
原来,所谓的卷王,不过是一个想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的普通人罢了。
她对着电梯壁上的倒影,眨了眨眼睛,嘴角弯起一个自嘲又释然的弧度。
“林晓妍,加油啊。”她轻声说。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外面是空旷的大厅,夜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点微凉的气息。
林晓妍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大步走了出去。夜色深沉,前路漫漫,可她的脚步,却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