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提案大会的会场设在公司顶层的多功能会议室，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深秋的冷光，可这逼人的景致，却半点驱散不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长条形的会议桌像一条沉默的巨蟒，盘踞在房间中央，紫檀木的桌面被擦拭得锃亮，倒映着端坐两旁的高层们紧绷的侧脸。董事长坐在主位，手指一下下叩着桌面，那轻微的声响落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都像是重锤敲下的前奏。部门总监们要么低头翻看着手里的资料，要么十指交叉抵着下巴，目光沉沉地落在前方的投影幕布上，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醇厚香气，却丝毫化解不开那份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严肃。
林晓妍坐在会场靠后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攥着那份早已被手心汗湿的提案稿。她的座位刚好能看清台上的一切，也能将台下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今天的她特意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衬得身姿挺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西装裤里的膝盖，正微微发着抖。
“下一位，市场部，张磊。”
主持人的话音落下，坐在她斜前方的张磊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光滑的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惊得林晓妍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张磊攥着厚厚的文件夹，脚步略显踉跄地走上台，背影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慌乱。
张磊汇报的是关于线下推广渠道优化的提案，他的声音一开始还算平稳，可没过多久，就被董事长打断了。“张经理，你这份方案里的成本预估，依据是什么？”董事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年我们试过类似的推广模式，投入产出比低得离谱，你凭什么认为这次能行？”
张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慌忙翻着手里的资料，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是参考了同行业的数据，还有……还有我们部门的调研……”
“调研数据呢？”坐在董事长左手边的营销副总紧跟着追问，“你刚才展示的图表，样本量只有两百，这样的数据，说服力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张磊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握着话筒的手都在发抖，原本准备好的发言稿，此刻竟一句也想不起来。他支支吾吾地辩解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会场里一片寂静，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董事们若有若无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
几分钟后，董事长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好了，下去再改改吧。”
张磊如蒙大赦，脸色惨白地鞠了一躬，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台，回到座位时，连坐下来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肩膀垮得厉害。
林晓妍看着他的样子，心尖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第一排的位置上。
顾宇轩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他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可即便如此，也依旧是整个会场里最惹眼的存在。
林晓妍的心跳，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骤然加快了几分。
她和顾宇轩的渊源，要追溯到三年前。那时她还是个刚进公司的实习生，什么都不懂，是顾宇轩手把手地教她做市场调研，教她分析数据，教她写提案。他是公司最年轻的部门主管，能力出众，待人却温和，唯独在工作上，要求严苛得近乎苛刻。林晓妍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份提案稿被他打回来修改了十七遍，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被他揪出了错处。
也是那段时间的打磨，让她从一个连会议纪要都写不明白的新人，成长为了能独当一面的项目负责人。
后来顾宇轩被调去了总部，两人见面的次数渐渐少了，可偶尔在公司走廊里遇见，他依旧会停下脚步，笑着问她一句“最近工作怎么样”，那温和的语气，总能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几分。
这次的“星途计划”，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才打磨出来的心血之作，从最初的构思，到后来的市场调研，再到方案的撰写和修改，每一步都倾注了她的全部精力。而支撑着她一路走下来的动力，除了对工作的热爱，还有一份藏在心底的、不敢言说的期许——她希望能在顾宇轩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
“下一位，市场部，林晓妍。”
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一道惊雷，在林晓妍的耳边炸开。她猛地回过神，指尖的凉意瞬间传遍全身。
邻座的同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说了句“加油”。
林晓妍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脏咚咚地跳着，像是要冲破胸膛。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裙摆，挺直脊背，一步步朝着台上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
她走到台前，接过话筒，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质感，紧张感似乎消散了些许。她抬眼望去，台下的高层们都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落在了顾宇轩的身上。
恰好，顾宇轩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晓妍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像是含着一股无形的力量，那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鼓励，一丝温和，让她那颗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顾宇轩对着她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林晓妍握紧话筒，唇角扬起一个自信的笑容，清亮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会场：“各位领导好，今天我要汇报的是‘星途计划’项目策划方案。”
话音落下，她抬手按下了遥控器，投影仪上瞬间亮起了方案的封面。深蓝色的背景上，缀着无数闪烁的星光，“星途计划”四个大字，用烫金的字体印在正中央，显得格外醒目。
“在开始今天的汇报之前，我想先和大家分享一组数据。”林晓妍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没有丝毫的慌乱，“根据我们市场部近三个月的调研显示，目前国内的年轻消费群体，对于个性化定制服务的需求，正以每年百分之三十五的速度增长，而我们公司现有的产品线，在这一方面，存在着明显的空白。”
她一边说着，一边切换着ppt，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清晰的柱状图，红色的柱子一路飙升，直观地展示着市场需求的增长趋势。“这组数据，来自我们对全国二十个一线城市，五千名年龄在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的消费者的调研，样本量充足，数据真实有效。”
她的话音刚落，就有董事提出了疑问：“林主管，个性化定制服务的成本很高，你如何保证这个项目的盈利性？”
林晓妍早有准备，她微微一笑，切换到下一页ppt，上面清晰地列出了成本控制的具体方案。“我们的‘星途计划’，采用的是模块化生产模式，将产品的各个部件进行标准化生产，再根据客户的需求进行组装，这样一来，既能降低生产成本，又能提高生产效率。同时，我们会和多家原材料供应商达成战略合作，以批量采购的方式，压低原材料的价格。”
她条理清晰地阐述着，从市场调研到目标受众分析，从产品设计到执行策略，再到风险评估和应对方案，每一个环节都讲解得细致入微，逻辑缜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她的声音清亮悦耳，语速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地将方案的亮点一一呈现出来。
台下的高层们，原本紧绷的神情，渐渐缓和了下来。董事长不再敲桌子了，而是微微前倾着身体，目光专注地看着屏幕；营销副总也放下了手里的笔，听得格外认真。
顾宇轩坐在第一排，目光始终落在林晓妍的身上。他看着台上那个自信从容的女孩，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样子，看着她面对质疑时的沉着冷静，眼底的赞许，一点点地漫溢出来。
他还记得，三年前的她，连在部门会议上发言都会脸红，说话磕磕绊绊，不敢抬头看人。而现在的她，站在公司最高规格的提案大会上，面对一众高管的追问，却能应对自如，光芒四射。
时间，果然是最好的打磨石，将那个青涩的小姑娘，雕琢成了如今这般耀眼的模样。
“林主管，你刚才提到的风险评估里，有一条是关于供应链断裂的风险，”忽然，一位董事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我们的战略合作商出现了问题，导致原材料供应中断，你有什么应急方案？”
这个问题，是整个提案里最难回答的部分，也是林晓妍准备得最充分的部分。她微微一笑，声音依旧平稳：“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有两手准备。第一，我们会和至少三家原材料供应商签订合作协议，避免单一供应商带来的风险；第二，我们已经和一家应急供应商达成了意向协议，一旦出现供应链断裂的情况，对方可以在七十二小时内，为我们提供紧急补货。同时，我们的仓库里，会储备足够维持半个月生产的原材料，确保项目不会因为供应链问题而停滞。”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引经据典，将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考虑到了。那位提问的董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会场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沉默，而是带着一丝认可的、专注的安静。
林晓妍看了一眼ppt的进度条，知道汇报已经接近尾声了。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的众人，最后，再次落在了顾宇轩的身上。
恰好，顾宇轩也抬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晓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坐在那里，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那目光像是一束温暖的光，穿透了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穿透了所有的审视和质疑，直直地落在她的心上。
那束光，像是冬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她心底所有的不安和紧张，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林晓妍的唇角，扬起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她清了清嗓子，用洪亮而坚定的声音说道：“各位领导，‘星途计划’不仅仅是一个产品项目，更是我们公司开拓年轻消费市场的一次重要尝试。我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这个项目一定能够取得成功，为公司创造更大的价值。以上就是我的汇报，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会场安静了几秒钟。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骤然响起。
董事长率先站起身，用力地鼓着掌，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其他的高层们也纷纷起身，掌声此起彼伏，震得林晓妍的耳膜微微发麻。
她看着台下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看着那一双双充满认可的眼睛，眼眶微微发热。她微微躬身，朝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大家。”
走下台的时候，林晓妍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之前那种紧绷的感觉，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和喜悦。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邻座的同事纷纷向她投来祝贺的目光，低声说着“太棒了”“太厉害了”。林晓妍笑着点头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第一排。
顾宇轩还站在那里，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对着她，无声地比了一个“加油”的口型。
林晓妍的心头，像是有烟花炸开，绚烂而温暖。
她知道，这一次，她成功了。
她没有辜负自己熬过的那些不眠之夜，没有辜负自己付出的那些努力和汗水，更没有辜负，那份藏在心底的，默默的期许。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林晓妍抬起头，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嘴角的笑容，明媚得像是此刻的阳光。
她知道，这束提案之光，不仅仅照亮了她此刻的成功，更照亮了她未来的，充满希望的星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