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张标等人离开琼州奔赴河口堡,已是大半个月过去。
三亚坡至陵水一带这片被奕帆寄予厚望的土地,此刻正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吸纳着来自遥远北方的苦难,并将其转化为支撑开海建港宏图的澎湃动力。
亚龙湾靠太阳湾河口的陵堡外,新开辟的临时安置区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与先前安置的川陕、江浙流民不同,这一次涌来的,是带着浓重山东、河南腔调的哭喊、咳嗽和疲惫的喘息。
超过六千三百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如同黑色的潮水,挤满了这片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区。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劣质草药的苦涩,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气息。
他们是程潇波船队分三批,连同洛阳、南京、太原、襄阳四地镖局协同收拢而来的。
八艘大船、三艘小船,在山东、河南的黄河沿岸穿梭往复,将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们,带到了这片希望之地。
“小冰河期……越来越严重了。”
奕帆站在亚龙湾陵堡新修的城楼上,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脸色凝重如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明末这场旷日持久、席卷北方的天灾人祸才刚刚拉开序幕。
旱魃肆虐,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的惨状已从史书上的文字,化作眼前这触目惊心的人间地狱。
千里大地上,树皮草根被啃食殆尽,易子而食的惨剧已在蔓延。
眼前的景象,不过是这场浩劫微不足道的一角。
当然,这既是天灾,也是他扩张的契机,源源不断的人口!
“爵爷,”新任的亚龙湾镇公所镇长陆梁宇快步登上城楼。
他原是陆苗锋手下得力的管事,为人精明干练,处事稳妥,被奕帆破格提拔重用。
此刻他递上一卷厚厚的名册,语气沉重道:“此次共收拢流民六千七百二十口。
其中青壮约四千五百余,余者皆为妇孺老弱。
山东籍约占六成,河南籍四成。
路上病饿而亡者……逾四百。”
沉重的数字压在每个人心头。
奕帆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份源自现代灵魂的悲悯。
在这个时代,悲悯拯救不了任何人,唯有力量与秩序,才能让这些苦难之人活下去。
“陆镇长,”
奕帆接过名册,目光如炬,道:“安置事宜务必抓紧!
按老规矩,编户分组,十户一队,五队一村,设村长队长。
先施粥棚稳住人心,分发粗布旧衣御寒。
医师队要全力以赴救治病患,尤其要强调卫生,必须饮沸水,秽物集中处理,严防疫病蔓延!”
“青壮劳力,除分派开垦新田、疏通水利、加入建设力工队外,优先补充各处工坊!
水泥厂、砖窑、钢铁厂、玻璃厂、伐木场,哪个不是嗷嗷待哺?”
陆梁宇点头应道:“属下明白,已安排下去。只是……”
他迟疑片刻,还是说出了心中的忧虑,道:“亚龙湾虽大,但骤然涌入如此多人口,负担实在过重。
三亚坡至陵水一带新开垦的田地需要时间熟化,工坊虽急需人手,但原料供应、工位也需同步扩充。
长久下去,粮食、住所、管理……恐生乱象。”
“这正是我要说的。”
奕帆目光投向西南方和南方,那里是奔腾入海的河流方向,道:“我打算等他们休养几天,恢复些体力,就分流。”
他转身面对聚集在城楼上的几位核心骨干:
陆梁宇、庄宴、叶青,以及刚刚从清水湾赶过来的常瑞。
“从这批流民中,”奕帆的声音清晰有力,道:“择其家口相对齐全、体格尚可者两千余人,立即着手准备船只、口粮、工具、种子,由工匠管事沈国建、工头管事孙林及中镖头王治率领,前往河口堡!
交给张标和小马!”
他看向陆梁宇道:“陆镇长,让他们告诉张标和小马,这两千人是开垦稻田、甘蔗田的主力军!
务必妥善安置,严明纪律。河口堡是我们深入内陆的桥头堡,粮食自给是关键!”
陆梁宇抱拳朗声道:“爵爷放心!
河口堡那边地势平坦,水源充足,正是屯田的好地方。
张标兄弟和小马管事都是实在人,定能安排好!”
“好!”
奕帆继续部署,道:“另两千余人,前往清水湾!
清水湾那边地广人稀,种植园、据点扩建、伐木、筑城,都急需人手!”
他看向一旁肃立的几位头领道:“明日就成立清水湾建设生产队!
人员配置如下:
镖师及护卫队,共两百八十人。
总镖头常瑞,大镖头葛青,中镖头宋颇、孙占!”
常瑞等人挺直腰板,齐声应诺。
“建设工匠,七百五十人。
管事刘松、技术指导伍兹,分班管事向南、周驰、吴忠、张友!”
力工,五百二十人。
管事肖文,工头管事屈海、宣锯、余辉!”
清水湾背靠黎母山,面朝大海,位置极其重要。”
奕帆目光扫过众人,道:“那里将是我们的木材供应基地、热带作物种植园。
常瑞,你的担子很重,既要保障建设,也要防范海盗袭扰。”
常瑞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剑柄道:“总镖头,咱老常别的不敢说,守土拓疆从没含糊过!
清水湾交给我,您就放心吧!”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气氛稍缓。
陆梁宇却适时提醒道:“爵爷,分流四千余人后,亚龙湾压力稍减,但后续船队还会不断送来流民。
而且,各地据点都需要武力保障,咱们的镖师……恐怕捉襟见肘。”
奕帆颔首,这个问题他早已考虑过道:“庄宴,亚龙湾和陵水港新编练的一千五百名镖师,基础训练完成得如何?”
庄宴上前一步,这位原中华镖局西安总局奕帆亲自带出来的骨干,如今已是琼州新军训练的总教头。
他身姿笔挺,声音洪亮道:“回总镖头!
一千五百新镖师已完成基础队列、军姿、体能训练,配发了制式长剑。
其中约三百人表现优异,已开始练习独孤九剑第一式‘总诀式’。”
“很好。”
奕帆沉吟片刻,道:“从中抽调一百五十人,再配五十名经历过剿匪和海战的老镖师,随流民船队前往河口堡!增援张标!”
他看向陆梁宇道:“陆镇长,通知二哥,让他协调船只和物资。
河口堡位置关键,直面真腊及丛林威胁,必须保持足够威慑!
这一百五十新兵到了河口堡,要在实战中磨练,尽快形成战斗力!”
“是!”陆梁宇迅速记录。
“另外,”奕帆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寡言的叶青,道:“再招募一百新镖师,配五十名有经验的老镖师。
叶青,命你即刻起统领此部,加紧训练!”
叶青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他原是西安的悍勇镖头,因作战勇猛、处事果断被奕帆看中,带来琼州。
此刻听到自己的名字,他跨前一步,抱拳道:“总镖头!叶青听令!
不知这支部队要派往何处?”
奕帆走到城墙边,指向东南方茫茫大海道:“等这批新镖师完成基础训练,随下一批程大哥送来的流民船队出发。
同行的还有一百五十个工匠,七十个力工,两名医师。
你们的目的地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南海的纳土纳岛。”
“纳土纳?”
叶青眉头微皱,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了解不多。
奕帆解释道:“此岛当年三保太监郑和下西洋时,曾在此设立补给站。
宣宗陛下赐名‘安不纳’,并派遣军民驻守,形成实际控制。
只是后来朝廷海禁,逐渐荒废。
如今岛上应有少量土着,也可能有海盗或西洋人觊觎。”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精瘦黝黑、眼神灵动、操船如飞的疍民小队队长何阿民的身影。
何阿民是他在广州招募的第一批疍家好手,熟悉南海水文,忠诚可靠,正是经营海岛的不二人选。
“命何阿民为纳土纳据点总管!
负责全岛营建、防御、与土着交涉!
你带去的新镖师,主要协助伐木、营建工事,并作为核心防御力量。
记住,稳扎稳打,先把根扎牢!
遇到无法解决的威胁,速报河口堡张标求援!”
叶青眼中燃起战意,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透着狠劲道:“总镖头放心!
叶青此去纳土纳,定把那土王的爪子剁下来,把红毛鬼的威风打下去!
纳土纳那边,有我在,翻不了天!”
他身上那股草莽与军人混合的彪悍气息,正是此刻开拓海外据点最需要的。
奕帆满意地点头道::“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不过记住,武力是后盾,但不是唯一。
尽量与土着和睦相处,我们需要的是据点,不是仇敌。”
“属下明白!”叶青重重点头。
安排完人事,奕帆看向庄宴和陆梁宇道:“庄宴,你替张标位置,坐镇亚龙湾,继续全力整训新镖师!
再招募八百新镖师,火器装备率要逐步提升至六成以上。
另外,独孤九剑前三式要全面推广,但需循序渐进,宁缺毋滥!”
“属下遵命!”
庄宴肃然应道。
他知道,这意味着琼州的新镖师建设将进入快车道。
“陆镇长,”
奕帆看向这位能干的镇长,道:“亚龙湾流民分流后,压力稍减,但后续吸纳不会停!
你的担子依然最重:
安置、开荒、工坊生产、后勤保障,务必井井有条!
水泥、砖窑、陶瓷、玻璃、白糖工坊,是重中之重。
陆二哥在积极督促海军学院的收尾,还要采购对接各类物资,你有什么困难,多和他汇报商量!”
陆梁宇深深一揖道:“爵爷放心!
梁宇必鞠躬尽瘁。只是……”
他苦笑道,“这人手一分流,各处都在喊缺人。
尤其是熟练工匠,各工坊都在抢。”
奕帆笑道:“这个好办。
从流民中发掘有手艺的,集中培训。
另外,写信给绍兴的唐江龙,让他再抽调一批工匠南下来援。
咱们给的工钱高,待遇好,不怕没人来。”
他走到城墙垛口前,双手按在冰冷的石砖上,远眺着蔚蓝的大海和绵长的海岸线。
海风吹拂着他的鬓发,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诸位,”
奕帆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道:“我们正在做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
开海建港,拓土安民,这不仅仅是生意,更是责任。
眼前这些流民,他们离乡背井,九死一生来到琼州,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我们。
我们若不能给他们一条活路,给他们一个未来,便是辜负了这份信任,也辜负了陛下赐我‘三亚陵水伯’、准我招募流民的恩典!”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面孔道:“从今日起,三亚湾、亚龙湾、海棠湾、清水湾、陵水港湾连成一片,互为犄角,相互支撑。
我们要让这片土地,成为流民的生路,成为海商的乐土,成为大明在南疆永不沉没的巨舰!”
“谨遵爵爷号令!”
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城楼。
命令如同巨石投入水中,激起千层浪。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亚龙湾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临时安置区内,粥棚日夜不熄,热气腾腾的米粥让绝望的流民眼中重新有了光彩。
医师队穿梭在窝棚间,虽然药物有限,但干净的饮水、煮沸的布条、隔离的病患区,还是让疫情得到了初步控制。
陆梁宇带着镇公所的一众文书、管事,日夜不休地登记造册,编户分组。
嗓门洪亮的山东籍、河南籍小头目被选拔出来,协助管理同乡。
秩序,在混乱中一点点建立。
码头上,船只进出繁忙。
工匠们指挥着力工,将一袋袋稻种、一捆捆工具、一箱箱药品搬上即将开往河口堡和清水湾的船只。
沈国建和孙林围着地图,与王治激烈讨论着抵达后的营建方案;
刘松和伍兹则在清点工匠名册,确保每个工种都有人带队。
常瑞带着葛青、宋颇等人,在新建的校场上点验即将派往清水湾的镖师和护卫队。
刀枪如林,虽然大多是新兵,但经过严格训练,已初具军容。
叶青更是雷厉风行。
他直接从正在训练的新兵中挑选了一百名体格最健壮、眼神最机灵的,又点了五十名跟他从大散关来的老兵,组成了一支三百人的队伍,开始了针对性的登陆、丛林作战训练。
“都听好了!”
叶青站在队列前,声如洪钟,道:“咱们要去的地方,是海外的荒岛!
那里有蛇虫,有野人,也可能有红毛鬼的破船!
怕死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队列纹丝不动,只有海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叶青满意地点头道:“好!
都是带把的汉子!
到了岛上,老子怎么干,你们就怎么干!
记住三条:
第一,听令;
第二,护着工匠和大夫;
第三,谁敢犯咱们的地盘,就往死里打!”
“遵命!”
三百条汉子齐声怒吼,声震海湾。
二日后的清晨,朝阳初升,海面铺金。
亚龙湾码头,帆樯如林。
十几艘大小船只整装待发,船首的“奕”字旗在海风中飘扬。
前往河口堡的船队最先启航。
两千余名流民在沈国建、孙林、王治的组织下,有序登船。
他们大多还面有菜色,但眼中已有了希望,听说河口堡那边土地肥沃,只要肯干,就有田种,有饭吃。
“开船……!”王治立在船头,长剑向前一指。
帆索升起,桨橹摇动,船队缓缓离开码头,逆流而上,驶向河流深处。
紧接着,清水湾船队扬帆。
常瑞站在最大的福船船楼上,向岸上的奕帆抱拳告别。
七百五十名工匠、五百二十名力工,以及二百八十名武装人员,将去开拓那片陌生的海湾。
最后,是叶青的队伍。
三百名精悍的镖师、一百五十名工匠、七十名力工、两名医师,登上了三艘改造版的福船。
何阿民早已在船上等候,他带着二十名疍民水手,将负责航行和与土着的初步沟通。
“爵爷保重!”
叶青在船上深深一揖,道:“此去纳土纳,定不负所托!”
奕帆站在码头石阶上,挥手送别道:“稳扎稳打,遇事多与何总管商议!
记住,立足为要!”
“明白!”
三支船队,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驶向未知的征程。
他们带走的,是人口、物资、希望;
他们肩负的,是开拓、坚守、未来。
奕帆目送着帆影消失在远海天际线,久久没有移动。
庄宴和陆梁宇侍立在他身后,同样心潮澎湃。
“庄宴,”
奕帆忽然开口,道:“新兵招募和训练,要再加快。火器工坊那边,催一催,第一批燧发枪要尽快试产。
水师学院的建设也不能停,程潇波从南洋回来,就要开始系统训练了。”
“是!”
“陆镇长,流民的安置要形成规范。
今后再来人,就按这个流程走。
另外,从流民中选拔识字的、有手艺的、体格特别健壮的,建立档案,重点培养。
咱们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
“属下记下了。”
海鸥在蓝天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海浪拍打着礁石,周而复始。
奕帆收回目光,望向身后已有规模的亚龙湾陵堡、冒着青烟的工坊区、以及更远处正在开垦的万顷良田。
三地已布下棋子,更大的棋盘正在缓缓展开。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棋子生根发芽,连点成片,最终在这片南疆热土上,绘出一幅前所未有的宏伟画卷。
“回总领府。”
他转身,步履坚定,道:“还有许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