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湄公河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在广袤的三角洲地带奔腾入海,在入海口处形成了无数纵横交错的河汊水道,如同大地伸向海洋的千万条臂膀。
六月二十七的午后,这片宁静了千百年的河口迎来了不速之客。
三艘吃水颇深的改进版盖伦帆船“飞鸟号”、“巡洋号”、“江河号”,如同搁浅的巨兽般,在河口入海口水域缓缓下锚。
十余条小艇从大船上放下,载着四五十人朝岸边驶去。
“噗”一声轻响,张标第一个踏上坚实的土地。
脚下是略带泥泞的冲积土,带着河泥特有的腥味。
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冲积平原,茂盛的芦苇在热风中摇曳,远处零星散布着几座高脚木屋搭建的渔村。
“这地儿”
张标咧嘴笑了,道:“肥得流油啊!”
他身后,三十多名身着统一靛蓝短打、腰挎腰刀、肩背燧发枪的镖师护卫鱼贯而下。
这些人动作迅捷如豹,落地后迅速展开警戒队形,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腰间长剑的剑柄上,都刻着一个“奕”字。
紧随其后下船的,是黑压压一片工匠、力工、其余镖师和部分船员,足有三百余人。
工匠力工们穿着粗布衣衫,背着行囊和工具,脸上混杂着长途航行的疲惫、对陌生蛮荒之地的恐惧,以及一丝被承诺的土地和安稳生活点燃的希望。
“都打起精神!”
工匠头目小马挥着手喊,道:“先把临时码头搭起来!
老宋,你带木工组去砍竹子!
老李,你带力工卸货!”
号子声顿时此起彼伏。
小艇往返穿梭,开始卸货。
成袋的稻米、成捆的铁器工具、木匠瓦匠的全套家伙事、珍贵的药草种子被抬下船。
接着是一框框红砖、一箱箱窗台玻璃和玻璃镜、一个个陶瓷制品,最后是一桶桶沉重无比、用油布密封严实的水泥。
“轻点轻点!”
技术总指导宋文大声指挥,道:“水泥桶不能摔!
摔破了进了水,这玩意儿就废了!”
张标、徐杰、戚风三人则带着十来个工匠,朝着内陆深入了二里地。
他们找到一处稍微高起的小土包,登上坡顶环顾四方。
张标举起双筒千里镜(由奕帆所赠,空间内后世军事望远镜),目光越过岸边喧嚣的人群,投向更广阔的原野。
只见一条水深尚可的主河汊蜿蜒而过,便于停泊中小型船只。
前方和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冲积平原,地势低平,土壤黝黑得发亮,长满了茂盛的芦苇和低矮灌木,一直延伸到远方水天相接处。
无数细小的河汊如同叶脉般在这片沃野上蜿蜒流淌,在烈日下泛着粼粼波光。
“好地方!真是好地方!”
张标放下双筒千里镜,眼中闪烁着规划蓝图的光芒,道:“徐杰,戚风,你们看脚下这丘陵!”
徐杰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道:“土质松软肥沃,插根棍子都能发芽。”
“正是!”
张标兴奋道,“这片高地,就是咱们未来‘河口堡’的心脏!
第一座水泥要塞,就建在这里!”
他展开随身携带的皮纸草图,用炭笔画着道:“以丘陵顶部为核心,依山势向下构筑棱堡式城墙!
用水泥混合碎石,地基要挖五尺深,墙体厚三尺,顶部预留炮位和垛口!
陵堡内,建坚固的仓库、营房、小面积房屋、半亩地房屋、指挥所、总领府和水塔!”
他又指向前方那片开阔的临河平地道:“这里,是未来的内港码头!
现在停船的地方太浅太乱。
要沿着岸边用水泥和条石修建坚固的泊位,要能同时容纳十艘大船装卸!
码头区规划仓库区、工坊区!”
他的手指猛地转向河口方向,指向几处视野极佳、扼守着主航道入口的突出河岬道:“那里!还有那里!
立刻勘测地形,选择最佳位置,优先构筑炮台!
用水泥浇筑炮位基座,要能安装十二磅以上的卡隆炮!
炮台之间用交通壕连接,形成交叉火力,彻底封锁入河口的主航道!”
工匠头目们听得心潮澎湃。
老宋搓着手道:“张总镖头,这工程量可不小啊。
光水泥就得运上百船。”
“不怕!”
张标斩钉截铁,道:“琼州那边每月送三批补给。
我们这第一批人先建临时营盘,待第二批人到了就开建永久工事。
咱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人力!”
他目光扫过广袤的冲积平原道:“至于这片沃土
就是咱们的粮仓和钱袋子!
老金!”
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应声上前道:“在!”
“你总揽农事!”
张标道,“等第二批、第三批琼州那边送流民家庭过来,你立刻组织人手,以家庭和小组为单位划分区域,首要任务就是开垦稻田!
引河水灌溉,优先种植咱们带来的占婆稻种!
记住,粮食是根基,是第一要务!”
老金重重点头道:“明白!
这地肥得很,种稻子一年能收三季!”
张标又指向平原上一些地势稍高、排水良好的区域道:“这些地方,全部规划成甘蔗田!
从琼州带来的甘蔗苗和懂得种植的匠户,立刻开始育苗、整地!
我要在下一个榨季,看到这里产出堆积如山的甘蔗!”
想到活性炭脱色法即将在这片新土地上绽放,产出雪白如银的暴利白糖,张标眼中闪过一丝火热。
“老王!”
他唤来一个精瘦汉子,道:“你带几个人去熟悉本地,负责协调与周边零星土人村落的关系。
小恩小惠可以给,盐、铁器、布匹都行。
但原则是,不得干扰咱们开垦建设;
不得为真腊人通风报信;
愿意为咱们做工的,给工钱管饭!”
老王咧嘴笑了道:“总镖头放心,这个我在行。
要是遇到不识相的”
张标眼神一寒道:“杀一儆百!
让奕维栋配合你!”
他转头看向徐杰道:“徐杰,你各派二十个弟兄,迅速往西、往北深入二十里地侦察地形、探听虚实!”
“得令!”
徐杰响亮应声,转身小跑着往岸边去做人员调动。
两个多时辰后,已是午后烈日当空。
派出去的四十名镖师陆续返回。
一个名叫张克的年轻镖师抹着汗禀报道:“总镖头!
往北十五里遇到几个渔民。
起初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幸好队里有个兄弟懂点手势。
那些渔民说,上游一个叫‘巴色’的小镇,有个真腊的小头目管着这片河口,手底下估计有几十号兵丁,十几条小船。”
他顿了顿,继续道:“往年雨季结束,他们就会下来收‘河税’,勒索鱼获、粮食,或者抓壮丁。
今年看到咱们这阵势估计不敢轻易来了。”
“几十号兵丁”
张标嘴角勾起一丝冷意,道:“不足为惧。
但也是块试金石。”
他转向肃立身旁的奕维栋道:“维栋,这几天安顿好后,你们的人分三班。
一班警戒营地和码头,一班轮休,剩下一班由你们轮流亲自带着,配合这几个熟悉的渔民,扩大侦察范围!”
“我要知道方圆五十里内,每一个土人村落的位置、规模、态度;
每一条能行船的水道深浅;
每一处可能藏兵或设伏的树林高地!
遇到小股真腊兵,若其挑衅,不必请示,就地歼灭!但要留活口问话。”
“遵命!”二人齐声应诺。
接下来的几日,河口营地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在小马、宋文、李彦宏三位管事的带领下,工匠力工们日夜忙碌。
临时码头最先建成,用粗竹扎成浮桥,铺上木板,能同时停靠五条小艇。
接着是临时营盘:
二十座竹木结构的棚屋围着中央空地呈环形排列,外围挖了浅壕,设了简易哨塔。
炊烟每日清晨准时升起,大锅里熬着米粥,配上咸鱼、菜干,虽简单却管饱。
晚间营地点起篝火,工匠们围坐歇息,镖师们轮班巡哨,秩序井然。
第六日清晨,戚风找到张标道:“张总镖头,临时码头和营盘已建好。
我该带着三艘大船返航琼州,运送第二批人员和物资了。”
张标握了握他的手道:“一路顺风。
告诉总镖头,河口堡选址已定,一切顺利。
下一批要多送水泥、砖瓦,还有懂甘蔗种植的匠户。”
“明白!”
戚风点头,道:“我先留十条小艇给你们,够用了。”
午后,三艘盖伦帆船升起风帆,缓缓驶离河口。
船上满载着这片土地的第一批产出,几十筐新鲜渔获、几捆珍稀木材样品,还有详细绘制的河口地形图。
张标站在新建的码头边,目送船队远去。
徐杰走到他身旁,低声道:“总镖头,刚才老王回来说,北边那几个渔村,愿意用鱼获换咱们的盐和铁器。”
“好兆头。”
张标笑了,道:“告诉老王,交易可以,但要让那些渔民知道,跟着四海商会,有盐吃,有铁用,有安稳日子过。
要是跟着真腊人,只有勒索和奴役。”
夕阳西下,将湄公河口染成一片金红。
新建的营地里飘起炊烟,镖师们在哨塔上警惕地了望,工匠们在清点明日要用的工具。
这片沉睡千年的土地,终于被来自东方的脚步唤醒。
而河口堡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