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二年九月十八的鹤浦岛,秋风乍起,海面上已有了些许凉意。
奕帆等人回鹤浦已有个两三日。
船厂码头上,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五艘小一号改造版福船整齐排列在泊位上,桐油刷过的船身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新帆洁白如雪,桅杆如林,蔚为壮观。
这是船厂近三个月的成果,每艘船长八丈,宽二丈六,吃水浅,转向灵,专为近海巡逻、内河运输设计。
奕帆站在码头高处,望着这五艘新船,已经有十艘小一号改造版福船了……
三艘去了琼州,琼州又派去了河口堡,这五艘新船加之前留下的二艘,就来往绍兴-宁波-台州等地,终于不用再问官府租船往来近海运输了。
他身侧站着船厂管事赵大锤、大匠作何七,以及随行的王鹏宇、刘一舟等人。
“爵爷,这五艘船上月全部下水,试航半月,性能优良。”
赵大锤恭敬禀报,道:“如今咱们鹤浦船厂,算上之前的改造版福船、改进版盖伦帆船,各类船只总数已超过二十九艘了!”
“二十九艘……”
王鹏宇咋舌,道:“这才几年光景?
我记得万历十九年咱们刚来绍兴时,连艘像样的船都没有,还得租官船。”
奕帆笑道:“鹏宇贤弟还记得那时?
是啊,这才三四年。
但海疆事业,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二十九艘船,还远远不够。”
他转身看向赵大锤、何七道:“总计十艘小船完工了,后面该造什么?”
赵大锤与何七对视一眼,眼中都闪着兴奋的光。
何七搓着手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在码头边的木桌上摊开。
“爵爷请看,这是按您给的草图,咱们几位大匠反复琢磨,设计出的新船型!”
图纸上,是三种截然不同的船型草图。
第一种标注为“斥候级护卫舰”,船型修长灵动,船首斜桅高耸,帆装设计简洁而高效。
旁边有小字注明:“一千八百料级,追求速度与机动性,配卡隆炮十二门,燧发枪八十支。
用途:巡逻、警戒、护航、快速打击。”
第二种是“护卫级战舰”,体型更大些,标注“二千二百料级”,船体更宽,炮位更多;
旁边注明:“舰队主力,配卡隆炮二十四门,虎蹲炮十门。
用途:舰队作战、要塞攻坚、商队护航。”
第三种……最是奇特!
图纸上,那艘船被命名为“旗鱼级通讯侦察舰”,二千料的船身却画得异常修长优雅,完全摒弃了传统福船的方艏方艉,采用了尖锐的飞剪式船艏设计,船体狭长如梭,三根桅杆上挂满了面积巨大的纵帆和三角帆!
何七激动地指着这第三张图道:“爵爷!
这‘旗鱼级’,是咱们按您给的‘飞剪船原理图’,结合现有工艺,琢磨了大半年才设计出来的!
您看这船艏,尖锐如刀,劈浪而行;
这船身,狭长如梭,减少阻力;
这帆装,全是纵帆、三角帆,吃风面积大,转向灵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有些颤抖道:“这船的使命只有一个……快!
咱们估算,正常航速能达到十二到十四节,满帆顺风状态下,能飙到二十节!
在辽阔的海洋上,这就是传递命令、侦察敌情的闪电!
也是快速投送人员物资的最有力保证!”
二十节!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这个时代,寻常福船航速不过五--七节,盖伦船好一些,也就八--十节。
二十节,那简直是飞!
奕帆仔细看着图纸,眼中闪过赞许之色道:“何大匠,这船……造出来了吗?”
“造得出来!造得出来!”
何七连连点头,指着船厂最里侧的一个船坞,道:“爵爷您看,那就是‘旗鱼级’的首舰……
‘旗鱼号’!
昨日刚完成船体,正在安装桅杆和帆索!”
众人循指望去,只见远处船坞中,一艘造型奇特的船只静静矗立。
它确实与众不同……船艏尖锐如剑,直指前方;
船身狭长流畅,线条优美;
虽然还未装帆,但那三根高耸的桅杆已显出不凡气度。
“走,去看看!”奕帆兴致勃勃。
一行人来到船坞旁。
近距离观看,“旗鱼号”更显震撼。
船体用的全是上等木料,龙骨是百年铁力木,肋骨和船壳板是南洋柚木,关键部位还包了铜皮,既防蛀又减阻。
何七抚摸着船身,如抚摸珍宝道:“爵爷,托您的福,如今咱们船厂的工艺,可是天下独一份!
这‘旗鱼号’,龙骨选用百年铁力木,肋骨和船壳板都是上等柚木,关键部位包铜皮!
工艺上,完全按您给的图样和规程,榫卯更密,捻缝更实!”
他眼中闪着光道:“小人造船一辈子,从爷爷那辈算起,三代船工,没见过这么削尖了脑袋只为跑得快的船!
等装上帆,怕不是真能快如飞鱼!”
赵大锤补充道:“爵爷,这船的设计,咱们反复验算过。
虽然载重只有二千料,比同吨位的船少装三成货,但速度能快一倍!
按您的说法……‘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在海上,快就是最大的优势!”
奕帆登上还未完工的甲板,四处查看。
甲板宽敞平整,预留了炮位……
虽然这船主要追求速度,但还是配备了六门轻便卡隆炮,用于自卫。
船舱设计合理,兼顾了居住舒适性与减重需求。
“好!好一艘‘旗鱼’!”
奕帆赞不绝口,道:“何大匠,赵管事,这船造得好!
等完工试航,我要亲自看看它能跑多快!”
他转身,正色道:“‘旗鱼号’,重点测速!
我要知道它到底能跑多快!
另外,这种船型,先造三艘,组成快速反应舰队,专司侦察、通讯、快速投送!”
“遵命!”
赵大锤、何七齐声应诺,脸上充满了自豪。
能打造这样的战舰,是每一个船工的荣耀。
下了船,众人回到码头旁的议事棚。
奕帆摊开海图,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
秋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了图纸的边角。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朝鲜半岛的位置。
“倭寇……”
奕帆低声自语,声音中透着一丝冷意。
众人安静下来。
他们都听说过朝鲜战事……倭寇关白丰臣秀吉发兵十五万渡海侵朝,如今已两年有余,战事惨烈。
王鹏宇轻声道:“大哥,听说朝廷已派李如松将军援朝,打了几个胜仗,但战事还在僵持、谈判。”
“僵持、谈判……”
奕帆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道:“陆上,我无能为力。
李如松将军是名将,陆战非我们所长。”
他的手指移向朝鲜半岛周围的海域,釜山、闲山岛、对马海峡……
“但海上……”
奕帆的声音陡然转厉,道:“倭寇的运兵船、补给船,就是漂浮的棺材!
他们的水军,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闪烁道:“你们想想,倭寇十几万大军,渡海而来,靠的是什么?
是船!运兵的船,运粮的船,运军械的船!
这些船在海上,就是活靶子!”
刘一舟眼睛一亮道:“总镖头的意思是……”
“打掉一艘运兵船,就可能拯救更多大明和朝鲜士兵的性命!”
奕帆斩钉截铁,道:“截断一条补给线,就可能让倭寇前线大军崩溃!
李舜臣将军在朝鲜屡创倭寇水军,但毕竟势单力薄。
若咱们的舰队能参战……”
他仿佛看到了陵水新下水的战舰,装备着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长身管火炮,在闲山岛海域、在对马海峡、在釜山外海,如同幽灵般猎杀倭寇的船只!
用猛烈的炮火,将那些满载着侵略者和掠夺物资的船只送入海底!
王鹏宇沉吟道:“大哥,咱们以什么名义参战?
咱们是商船队,不是朝廷水师。”
“以‘四海商会’的名义。”
奕帆早有谋划,道:“倭寇侵朝,劫掠商船,破坏海贸,咱们商船队自卫反击,天经地义。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道:“我虽是一介商海使,不是卫所或兵部官员,但也是大明子民,陛下亲封的伯爵。
见倭寇肆虐,屠戮邻邦,觊觎天朝,若袖手旁观,于心何安?”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
众人皆动容。
刘一舟抱拳道:“总镖头说得对!
倭寇凶残,朝鲜百姓惨遭屠戮,咱们既有能力,就当出手!
不是为了朝廷封赏,是为了天地良心!”
何老七也激动道:“爵爷!
咱们造这些船,练这些兵,不就是为了保境安民、扬我国威吗?
倭寇送上门来,正好试试咱们的新船新炮!”
奕帆点点头,但神色依旧冷静道:“参战之事,需从长计议。
眼下要紧的,是加快造船、练兵。
赵管事,何大匠,船厂要全力运转,‘斥候级’、‘护卫级’、‘旗鱼级’三种新船,同时开建,并把图纸送到东番、琼州那边,三处船厂同时建造!
我要在明年六月前,看到至少二十艘新式战舰下水!”
“二十艘……”
赵大锤与何七对视一眼,咬牙道,“爵爷放心!
拼了这条老命,也要造出来,到明年六月,我们鹤浦岛至少可以造八艘!”
“不是拼命,是要巧干。”
奕帆道,“改进工艺,流水作业,分工协作。
鹤浦船厂如今有工匠三千,学徒两千,人手够用。
关键是调度、管理。
这事,鹏宇贤弟你多费心。”
王鹏宇正色道:“大哥放心,造船之事,我必全力以赴。”
奕帆的目光又移向海图更北处……
虾夷地(北海道)南部和苦兀岛(库页岛)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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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朱笔在两个位置各画了一个问号。
“这里是……”王鹏宇疑惑。
“建奴潜在的、尚未被重视的侧后方。”
奕帆缓缓道,“也是建奴抓捕野人女真充实兵力的兵源之地。”
提到“建奴”,众人神色都凝重起来。
虽然如今努尔哈赤还在统一女真各部,表面上对大明恭顺,但稍有见识的人都看得出,此獠野心勃勃,终成大患。
奕帆的笔尖在奴儿干都司的位置点了点道:“努尔哈赤正在厉兵秣马,其扩张的野心,终将指向大明。
辽东防线压力日增。”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道:“咱们在南方,或许暂时影响不到辽东。
但若能在奴儿干都司和虾夷地,或在苦兀岛建立据点,如同三根钉子楔在建奴可能的扩张方向上……”
王鹏宇眼睛一亮道:“哪怕只是袭扰其后方、截断其与野人女真的联系,也能为大明辽东防线分担一丝压力,延缓其崛起的速度!”
“正是!”
奕帆点头,道:“这是更长远的布局,如同围棋中的闲招,看似无用,却可能在未来成为胜负手。”
刘一舟挠头道:“总镖头,这地方太远了,又冷又荒,咱们现在恐怕顾不上吧?”
“现在确实顾不上。”
奕帆坦然道,“但要先谋划。
等琼州、东番基业稳固,海军成型,就可以向北拓展。
虾夷地有良港,苦兀岛有皮毛、药材,奴儿干都司……更是大明故土。
这些地方,不能眼睁睁看着被建奴蚕食。”
他收起笔,环视众人道:“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是三件事:
第一,加快造船,打造一支能征善战的海军;
第二,稳固琼州、东番基业,充实人口,发展产业;
第三,谋划长远,向北布局。”
“这三件事,环环相扣。
没有强大的海军,基业守不住,更谈不上向外拓展;
没有稳固的基业,海军就是无根之木;
没有长远谋划,就会困守一隅,终难成大事。”
秋风掠过码头,吹得船帆哗哗作响。
远处,“旗鱼号”的工匠们正在安装桅杆,号子声随风传来。
更远的泊位上,十艘新下水的福船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准备明日试航。
这一切,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希望。
王鹏宇感慨道:“大哥这一番谋划,真是‘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鹏宇今日,又受教了。”
奕帆笑道:“鹏宇贤弟又掉书袋了。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群人,之所以能聚在一起,干这番事业,不就是因为都有点‘谋万世、谋全局’的痴心妄想吗?”
众人都笑了。
是啊,若非有些“痴心妄想”,谁会离乡背井,来到这海疆孤岛?
谁会投下巨资,造这些前所未有的船?
谁会谋划着与倭寇争锋,与建奴对弈?
但正是这些“痴心妄想”,让这片海疆,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走吧。”
奕帆收起海图,道:“去看看枪炮厂。
新式的长身管卡隆炮,不知道造得怎么样了。”
一行人离开码头,向着鹤浦岛岛中的军工区走去。
路上,秋风更劲,海涛声声。
奕帆回头望了一眼船厂……
那里,桅杆如林,工匠如蚁,一片繁忙景象。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刚穿越到这个时代时,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年,在山谷中苦练武功,想着有朝一日能仗剑天涯。
如今,剑还在,但仗的已不是一人一剑,而是千帆竞发,万炮齐鸣。
这七年,他改变了这片海疆;
而这海疆,也改变了他。
前方,火炮厂的烟囱冒着青烟,隐约传来试炮的轰鸣。
新的征程,又将开始。
而这片海疆上的传奇,还在继续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