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二年腊月十二,绍兴。
晨光熹微,昨夜的寒气尚未完全散去,屋檐下的冰锥子反射着初升的阳光,晶莹剔透如水晶帘幕。
奕府后园的“暖玉阁”内,暖炉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旖旎气息。
奕帆从锦被中缓缓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背,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
身旁的苏显儿还在熟睡,乌黑的长发如云般铺散在枕上,白皙的肩头露在外面,上面还残留着昨夜欢爱的痕迹。
她睡颜恬静,嘴角微翘,全然不似平日里那个英气飒爽的女武师。
想起昨夜这丫头初时还逞强,说什么“妾身习武之人,体力好得很”,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讨饶,奕帆不禁摇头失笑。
他轻手轻脚地披上寝衣,正要唤丫鬟打水洗漱,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爵爷!爵爷可在?”是钱炜的声音,透着几分急切。
奕帆皱了皱眉,这么早?
他推开房门,见钱炜和来于廷二人站在廊下,钱炜手里还捧着一个红漆木匣,匣子上镶着铜角,看着颇为精致。
“何事如此匆忙?”
奕帆披上外袍,压低声音,道:“显儿还在睡。”
钱炜连忙拱手道:“叨扰爵爷了。
只是这信……是东番来的,加急送抵,信使说务必即刻呈报。”
东番?
奕帆心中一凛,睡意全消道:“到书房说话。
来人,备早膳到书房。”
三人在书房坐定时,天光已大亮。
丫鬟端来热气腾腾的早膳:
蟹黄汤包、虾仁烧麦、桂花糖藕、鸡丝粥,还有一壶刚沏的龙井。
“边吃边说。”
奕帆示意二人动筷,道:“这么早赶来,定是还未用膳吧?”
来于廷年轻,确实饿了,也不客气,夹了个汤包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烫得他直哈气道:“谢爵爷……呼呼,真鲜!”
钱炜到底是师爷,稳重些,先给奕帆盛了碗粥,这才道:“送信的是‘周瑜号’上的二副,昨夜亥时才到绍兴港,连夜进城。
说是奕达总领特意交代,此信必须亲手交到爵爷手中。”
“周瑜号?”
奕帆挑眉,道:“东番新造的船?”
“正是。”
来于廷咽下口中的食物,从红木匣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道:“信使说,这是东番四艘新船之一,还有‘陆逊号’‘吕蒙号’‘鲁肃号’,都是按咱们鹤浦的图纸造的改造版福船,上月二十五日刚试航完毕。”
奕帆接过信,信封是厚实的桑皮纸,封口用火漆封着,盖着“淡水总领府”的印鉴。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笺,展开……
“公子亲启!
公子,我的再生父亲,达哥儿敬上……”
开头的称呼就让奕帆心中一暖。
这孩子在东番独当一面,却还保持着这份赤子之心。
他继续往下看,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钱炜和来于廷一边吃早膳,一边偷眼观察奕帆的神色。见爵爷脸上露出笑容,两人心中也松了口气……看来是好消息。
良久,奕帆放下信笺,长长舒了口气,眼中满是欣慰道:“达哥儿……长大了。”
他将信递给钱炜道:“你们也看看。”
钱炜连忙接过,来于廷也凑过来。
两人头碰头地细读,越看眼睛越亮。
“好家伙!”
来于廷第一个叫出声,道:“二号船厂也建成了!
两个船厂,三千二百船工,能同时造七艘大船!
这规模都超越鹤浦了!”
钱炜捻须细看:“房屋建设也快……三百栋一亩地,一千二百栋半亩地,一千八百栋小面积,加上工坊宿舍,总计能住四万四千多人!这才一年多啊!”
“已有人口二万四千五百人,”
来于廷指着那段数字,道:“设了四个镇公所管理……达哥儿这治理能力,了不得!”
读到“您总计投入二百五十万两,已于九月底全部用完”时,钱炜皱了皱眉道:“花钱如流水啊。”
但看到后面“十月份用岛上物资盈余盈利八十九万,均也已投入建设”,又展颜笑道,“能自给自足,还能盈余投入,这就厉害了!”
当看到“小洁怀孕了,预计明年七月我也可以当父亲了”时,两人都笑了。
“恭喜爵爷!”
钱炜拱手,道:“您要添孙辈了!”
奕帆笑着摆摆手道:“是达哥儿要当爹了。
这小子……信里还藏着掖着,最后才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道:“不过最让我高兴的,是那句‘目前岛上已可以自产自销自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挂满冰晶的老梅,缓缓道:“一年零五个月,从一片荒滩到能自给自足的城镇,达哥儿做到了。
四艘新船,两个船厂,二万四千人口……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来于廷兴奋道:“爵爷,达哥儿信里说,如果要扩建百万人口巨城和建鸡笼港,还需要三百五十万两。
咱们刚分了鹤浦的红利,这钱……”
“这钱要投。”
奕帆转身,斩钉截铁,道:“但不是一次性投。
东番的潜力,远超琼州。
那里土地肥沃,资源丰富,又有天然良港。
三百万两……值得。”
他坐回桌前,夹了块桂花糖藕,细细咀嚼,脑中飞快盘算:“不过,这钱要分批次投,而且要带着条件。”
“爵爷的意思是?”钱炜问。
“第一,东番要继续保持自给自足的能力。”
奕帆道,“不能全靠外部输血。
这次的三百五十万两,算是‘发展贷款’,五年内,东番要连本带利还清。”
来于廷咋舌道:“五年还三百五十万两?
这压力不小啊。”
“压力就是动力。”
奕帆笑道,“达哥儿既然能做到一年盈利八十九万,五年还三百五十万,加上利息,算他五百万,每年一百万,应该能做到。
况且,咱们又不是真要他还钱,还回来的钱,可以继续投入东番建设,形成循环。”
钱炜恍然大悟道:“爵爷这是要培养东番的‘造血能力’!”
“正是。”
奕帆点头,道:“第二,鸡笼港的建设要加快。
那里是天然良港,将来必是东海贸易枢纽。
告诉达哥儿,明年开春,我从鹤浦调一批有经验的港口建设工匠过去,帮他规划。”
“第三……”
他顿了顿,道:“淡水城的学校要办起来。
按鹤浦学宫的模式,但可以更灵活。
东番有汉人,有平埔族人,有高山族人,学校要兼容并蓄,既要教汉文经典,也要尊重当地文化。”
钱炜一一记下。
奕帆又拿起信,看着最后那句“儿,达哥儿服拜”,轻声道:“这孩子……信里全是公事,最后才提私事。
小洁怀孕,他肯定高兴坏了,却只写了一句话。”
来于廷笑道:“达哥儿就是这性子,实诚,不爱张扬。
不过爵爷,您说小洁姑娘怀孕了,咱们是不是该备份礼送去?”
“当然要送。”
奕帆想了想,道:“显儿和小洁感情好,让她挑些苏州的丝绸、杭州的刺绣、绍兴的黄酒,再备些安胎补身的药材。
另外,从我的私库里取一万两银票,算是给未来孙儿的见面礼。”
“一万两?!”
来于廷惊呼,道:“这礼也太重了!”
“不重。”
奕帆摇头,道:“达哥儿和小洁在东番吃苦,这是他们应得的。
况且……这一万两,也算是我对东番建设的额外支持。
告诉达哥儿,不用入公账,算我私人的。”
钱炜感慨道:“爵爷对达哥儿,真是视如己出。”
奕帆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起五年前,在西安家里招募时,那个瘦骨嶙峋、差点饿死的少年时的情景。
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五年后,这孩子会在东海之滨建起一座城。
“对了……”
奕帆忽然想起什么,道:“钱师爷,于廷,还有件事要辛苦你们。”
两人放下筷子,肃然道:“爵爷吩咐。”
“明日午后,我要知道绍兴产业截止腊月初十的盈利情况。”
奕帆正色道,“要详细,分厂、分类、分月。
玻璃厂、水泥厂、砖窑厂、陶瓷厂、香水厂、肥皂厂、纺织厂、工程行、镖局……一项都不能少。”
钱炜沉吟道:“时间有些紧,不过账目都是现成的,我和于廷加班整理,应该能在明日申时前呈报。”
“辛苦。”
奕帆点头,道:“这次不光要盈利数字,还要分析趋势……哪些产业在增长,哪些在萎缩,原因是什么,明年该如何调整。
咱们不能只看眼前,要谋长远。”
来于廷年轻,脑子活,立刻道:“爵爷,我有个想法……
咱们绍兴的产业,是不是太集中在轻工了?
玻璃、香水、肥皂这些,虽然利润高,但技术门槛相对低,容易被仿制。
而像鹤浦的枪炮、造船、钢铁这些重工,技术门槛高,护城河深。”
奕帆眼睛一亮道:“说下去。”
“我在想……”
来于廷越说越顺,道:“绍兴是不是也该布局一些重工业?
不一定非要做枪炮,但可以做一些民用重工……
比如,造农具的钢铁厂,造织布机的机械厂,甚至……可以试着造您说的蒸汽机!”
“蒸汽机?”
钱炜皱眉,道:“那玩意儿连鹤浦都还在试验阶段,绍兴能做?”
“为什么不能?”
来于廷道,“徐光启先生、王徵先生最近都在绍兴,他们懂原理。
咱们有钢铁厂的基础,有熟练工匠,可以慢慢试。
就算一时造不出可用的蒸汽机,也能积累经验,培养人才。”
奕帆抚掌笑道:“好!
于廷,你这想法很好!重工是根基,轻工是枝叶。
只有根基深,枝叶才能茂盛。
这样,你们在整理账目时,顺便做个规划……
绍兴未来三年的产业布局,重工要占多少比例,需要多少投入,可能遇到什么困难。”
“是!”来于廷兴奋应道。
钱炜看着这个年轻人,也笑了道:“后生可畏啊。
爵爷,于廷跟着您这几年,长进飞快。”
奕帆笑道:“都是他自己肯学。
于廷,好好干,将来独当一面时,我放你出去闯。”
“谢爵爷栽培!”来于廷激动得脸都红了。
早膳用完,钱炜和来于廷告退去整理账目。
奕帆独自坐在书房,又将奕达的信看了一遍。
阳光透过窗棂,在信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工整的字迹,仿佛在诉说着东海之滨那座新兴之城的日日夜夜……
船厂的锤音,农田的稻浪,学堂的书声,还有那对年轻夫妻对未来的期盼。
“达哥儿……”
奕帆轻抚信纸,低声自语,道:“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卷海图,在桌上摊开。
手指从绍兴缓缓移向东南,越过舟山群岛,停在那片梨形的岛屿上……东番。
然后继续向东北,点向那个三面环山的海湾……鸡笼港。
“百万人口的巨城……”
奕帆喃喃,道:“或许不用二十年,就能看到。”
窗外,寒风依旧,但阳光已渐渐温暖。
奕帆推开窗,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胸中豪情顿生。
这片天地,这群人,这项事业……
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长着。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风雨来临前,把根基扎得更深,把枝叶伸得更广。
“老爷!”
管家奕辰在门外禀报,道:“章太炎老爷差人送来请帖,请您过府赏梅。”
奕帆收回思绪,笑道:“回话,说我午后就到。”
赏梅,品茗,议政……这江南的冬日,虽寒,却也有寒的韵味。
而千里之外的东番,此刻应是另一番景象……
海风温暖,阳光和煦,一座新城正在崛起,一对年轻人即将迎来新生命。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