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午后,冬阳虽明,寒气却未消减多少。
奕帆乘一顶青色小轿,往章府而去。
章府坐落在绍兴城中,临近镜湖,粉墙黛瓦,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是一处五进的大宅院。
白墙黛瓦,飞檐斗拱,典型的江南园林格局。
轿子从侧门入,穿过两道月洞门,便见一片梅林。
时值腊月,红梅、白梅、绿萼梅竞相开放,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章太炎已在梅林中的“听雪轩”等候。
这处小轩三面环窗,一面敞向梅林,轩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轩中除章太炎外,还有陆苗锋、王鹏宇二人,显然是有意为之的小聚。
“贤婿来了!”
章太炎起身相迎,今日他穿了一身深紫色万字纹绸袍,外罩玄狐皮坎肩,气度雍容。
陆苗锋还是那副豪迈做派,大红锦缎棉袍,腰束玉带,见奕帆进来,大笑道:“四弟,你可算来了!
老章这儿的梅花酒,我馋了半天了!”
王鹏宇则文雅许多,青灰色杭绸直裰,外披银鼠皮披风,拱手笑道:“大哥,今日天寒,正该围炉赏梅,饮酒赋诗。”
奕帆笑着还礼,在铺了貂皮垫子的太师椅上坐下。
丫鬟奉上热茶,茶香与梅香交融,别有一番韵味。
章太炎呵呵笑道:“贤婿,来……喝茶!
昨日贤婿说北方恐有大寒,要备粮备衣备药,此事老朽思量了一夜。”
陆苗锋接口道:“我也想了。
四弟,你那五十万两赈灾的打算,是不是……
太大了些?
咱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王鹏宇沉吟道:“陆二哥所言,不无道理。
五十万两,够造十艘大船,或练一万精兵。
用来赈灾……会不会太奢侈?”
奕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缓缓道:“二哥、鹏宇,你们可知去年山东一场雪灾,冻死多少人?”
两人一怔。
“三万人。”
奕帆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道:“这还是官府有记载的。
实际只会更多。
三万人……
若是三万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会是怎样景象?”
轩内一时寂静,只有地龙炭火的噼啪声。
“咱们的钱,确实是挣来的,不是抢来的。”
奕帆继续道,“但正因如此,更该用在刀刃上。
救人性命,难道不是刀刃?”
他看向窗外那片红梅,轻声道:“梅花香自苦寒来。
那些百姓,连苦寒都熬不过,何来花香?
咱们在南方建港开厂,收容流民,固然是善举。
但若能提前一步,在灾荒未起时就施以援手,救下的就不只是人命,更是人心。”
章太炎抚掌道:“贤婿此言,深得我心。
老朽那十万两,明日就拨出来,专款专用。”
陆苗锋挠挠头,咧嘴笑道:“四弟说得对!
是二哥我小家子气了!
我那五万两,再加五万,凑十万!
不过……”
他眼珠一转,道:“这救人的事,能不能让咱们的船队去运人?
那些灾民运到琼州、东番,不就是咱们的人了?”
王鹏宇也笑道:“这主意好!
既救了人,又充实了基业。
我那五万两也加五万,凑十万。
不过账要清楚,赈灾是赈灾,移民是移民,不能混了。”
奕帆笑了道:“这是自然。
钱炜和来于廷已经在拟章程,赈灾物资采购、船队调度、人员安置,都会分开记账。
咱们做事,既要讲良心,也要讲章法。”
正事议罢,气氛轻松起来。
章太炎命人摆上酒菜,都是江南冬令时鲜:
清蒸鲥鱼、炭烤鹿肉、冬笋火腿、蟹粉狮子头,配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梅花酒。
四人围炉畅饮,赏梅谈天。
陆苗锋说起琼州趣事,什么黎族少女跳舞、海龟上岸产卵、台风来时如何避风,绘声绘色,引得众人大笑。
王鹏宇则讲扬州盐商的奢靡,一席宴花费千两,听得陆苗锋直咂舌。
酒至半酣,章太炎诗兴大发,命人取来笔墨,在轩中粉壁上题诗一首:
“腊月寒梅映雪开,鉴湖烟雨入窗来。
围炉且话平生志,莫负樽前酒一杯。”
陆苗锋也略通文墨,拍案叫好道:“好诗!
老章,你这诗里有酒有梅有志向,痛快!”
王鹏宇笑道:“章老此诗,当浮一大白!
来,我敬您一杯!”
奕帆举杯,心中感慨。
这般闲适雅集,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局中,何其珍贵。
然而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
朝廷的弹劾,各方的觊觎,海上的风浪,都在前方等着。
赏梅宴至申时方散。
奕帆回到奕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未回后院,径直去了书房,开始筹划明日要听的绍兴产业汇报。
腊月十三,午后。
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钱炜和来于廷各抱着一摞账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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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眼中都有血丝,显然昨夜熬了通宵。
“爵爷,绍兴产业截止腊月初十的账目,已整理完毕。”
钱炜声音略带沙哑,却透着兴奋,道:“有些数字……出乎意料。”
奕帆示意二人坐下,丫鬟奉上参茶道:“辛苦了。慢慢说,一项项来。”
来于廷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清了清嗓子道:“先说玻璃厂。”
“玻璃厂今年月均产玻璃镜八百面,玻璃器皿五千件。
其中三尺穿衣镜,每面售价三百两,供不应求;
梳妆镜、手持镜等小件,走量极大。
此外,还有‘平板玻璃’,镶窗替代窗纸,富户争相订购。”
他顿了顿,报出数字道:“玻璃厂全年营收一百三十八万两,净利六十四万两。”
奕帆点头道:“平板玻璃是个好东西,明年要扩大生产。
不过要注意,技术不能外泄,尤其是镜面镀银的工艺。”
“是。”
来于廷记下,翻到下一页,道:“水泥厂。
今年绍兴城建、修路、筑堤,用量极大。
此外,咱们自己的工程行改造房屋,也消耗不少。
全年产水泥十二万担,营收三十六万两,净利十八万两。”
“利润率不低。”
奕帆沉吟,道:“不过水泥这东西,迟早会被人仿制。
趁现在有优势,要加快扩张,把市场占住。”
“爵爷英明。”
钱炜接口,道:“我们已经和杭州、宁波、苏州的营造商谈了合作,他们愿意代理销售。
明年产量可翻一番。”
第三项是砖窑厂。
绍兴本地黏土质量好,烧出的青砖红瓦质地坚实,颜色纯正。除了供应本地,还经运河销往苏杭。
全年营收二十八万两,净利十三万两。
陶瓷厂则是另一个亮点。
奕帆带来的抽水马桶、洗脸盆、浴缸等“卫生陶瓷”,已成为江南富户的标配。
传统瓷器如青花、粉彩、釉里红,也质量上乘。
全年营收一百十六万两,净利五十五万两。
“抽水马桶卖得最好。”
来于廷笑道,“那些盐商、丝商,家里装了咱们的陶瓷卫浴,觉得面上有光。
有个扬州盐商,一口气买了二十套,说要给每个妾室房里都装一套。”
众人皆笑。
以上四厂合计一百五十万两!
比去年多了四十七万多!
这四厂与秦王府合作,公子占四成,即六十万两。
秦王占六成,即九十万两。
对账簿秦王府绍兴大掌柜朱勇已核对完毕签字确认。
接下来是香水厂和肥皂厂,这两项是爵爷自主的项目,如今已成利润大户。
香水厂今年又推出十二种新香型,其中最受欢迎的“雪中梅”“金桂飘香”“夏荷清露”,在京师大受欢迎。
张诚公公每月固定采购百瓶,供宫内使用。
全年营收九十二万两,净利四十六万两。
肥皂厂更是走量。
普通肥皂每块售价已降价至五百文,寻常百姓也用得起;
香皂则面向富户,每块已降价至二两银子。
全年产销肥皂四十万块、香皂八万块,营收三十六万两,净利二十二万两。
“沈水长管事确实能干。”
钱炜赞道,“他琢磨出的‘花香皂’,在皂基里加入干花碎,既好看又好闻,女客特别喜欢。”
奕帆笑道:“沈管事是个人才。
告诉他,明年香水、肥皂的研发经费,再加三成。
好东西不嫌多。”
重头戏是柯桥纺织厂。
来于廷翻到这一页时,声音都提高了几分道:“纺织厂今年六月完成扩建,现有水力纺机二百四十台,织机三百六十张,工人一千二百名,其中女工九百人。”
“月产棉布六千匹,带毛棉布八百匹。
棉布分三等:
上等细布销往苏杭,中等供本地,下等供琼州、东番做军服。
带毛棉布则专供北方,今年冬天冷,供不应求。”
他深吸一口气,报出数字道:“纺织厂全年营收一百四十四万两,净利六十六万两!”
“六十六万!”
连奕帆都有些吃惊,道:“利润率这么高?”
“成本压得低。”
钱炜解释,道:“咱们有水力机械,效率比手工高十倍;
工人包吃住,但工钱比市面上高两成,所以干劲足;
棉花由琼州阿拉伯商人那运来,量大价优;
染料的配方是徐光启先生改良的,色牢度好,成本却低。”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最近有些不好的风声。”
“哦?”奕帆挑眉。
“绍兴本地原有几家纺织作坊,被咱们挤得快倒闭了。”
钱炜低声道,“他们联合了一些士绅,正在酝酿联名上书,说咱们‘以机器夺民之利’‘使千百织户失业’。”
奕帆冷笑道:“他们用童工,每天干六个时辰,工钱只有咱们的一半,还好意思说?
告诉唐江龙,从明年的利润里拨出一笔钱,在厂里办个学堂,工人子女免费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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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设个医馆,工人看病只收药本。
咱们用事实说话。”
“是。”钱炜记下。
最后两项是工程行和镖局。
工程行如今有匠人二千八百,专司房屋改造、卫生设施安装、水塔建设。
业务已拓展至杭州、宁波、苏州等地,甚至接到了南京的几个单子。
全年营收四十八万两,净利二十一万两,又创新高。
中华镖局绍兴分局则完全是另一番气象。
司徒雄将原丐帮弟子整编训练,如今有镖师一千六百人,分驻绍兴、杭州、宁波、苏州四地。
不仅押镖护院,还兼营“快递”……小件货物、信件,三日可达苏杭。
全年营收四十万两,净利十五万两。
“司徒总镖头有办法。”
来于廷笑道,“他搞了个‘镖局积分’,老客累积到一定分数,可享受折扣,还能优先派镖。
现在苏杭的商号,都认咱们的镖旗。”
最后一项,关于中华商号,去年十二月二十至今年十一月底,商号净收入总计一百九十万两又创新高,主要各地都来商号大批量采办陶瓷洁具,香水,肥皂,水泥制品,玻璃等,爵爷您的销售政策真厉害,工厂卖给中华商号,商号卖给各地商行。
此项,您占二成,即三十八万两。
秦王和张公公各占四成,即各七十六万两。
账簿秦王府大掌柜朱勇已确认签字。
所有数字报完,来于廷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道:
“综上,绍兴各项产业,爵爷,您全年总净利……二百六十八万两!”
秦王总净利一百六十六万,张公公总盈利七十六万。
书房内一片寂静。
窗外的寒风似乎也停了,只有暖炉炭火的噼啪声。
二百六十八万两……这还只是绍兴一地。
加上鹤浦的七百八十万,琼州的三十六万,东番的八十余万,河口堡的二十余万……奕帆麾下产业全年总净利,已超过一千一百万两,还未算西安和各地的产业。
这个数字,堪比大明一年财政收入的一半。
良久,奕帆缓缓开口道:“钱师爷,于廷,这些账册,除了咱们三人,还有谁看过全貌?”
钱炜肃然道:“只有爵爷、我、于廷三人。
各厂管事只知道本厂的账,总账房的七位账房先生也只负责复核,看不到全貌。”
“好。”
奕帆点头,道:“此事必须严格保密。
二百六十八万两……太扎眼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
梅花在寒风中摇曳,却开得越发灿烂。
“这些钱……”
奕帆缓缓道,“三成留作各厂发展资金,三成用于明年扩张,三成……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剩下一成,作为年终奖,发给所有管事、匠人、工人。
辛苦一年,该让他们过个好年。”
“爵爷仁厚!”
钱炜由衷道,“工人们要知道,怕是要给爵爷立长生牌位。”
来于廷兴奋道:“这下好了,明年咱们可以大展拳脚!
爵爷,您说要布局重工业,我觉得可以从纺织机械入手,咱们自己用的水力纺机、织机,可以改进后卖给其他工坊。
还有,徐光启先生说的蒸汽机……”
奕帆抬手打断道:“饭要一口口吃。
重工业要搞,但不能冒进。
先做规划,明年开春再议。”
他转身,看着两个得力助手,温声道:“你们也辛苦了。
每人从我的份例里支五千两,算是额外奖赏。
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不用当值。”
“谢爵爷!”二人连忙起身行礼。
送走钱炜和来于廷,奕帆独自坐在书房。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账册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二百六十八万净利……这些数字背后,是数千工人的汗水,是数百匠人的智慧,是数十位管事的辛劳。
也是……无数双觊觎的眼睛。
他想起昨日章太炎的诗:“围炉且话平生志,莫负樽前酒一杯。”
是啊,平生志。
他的志向,从来不只是赚钱。
而是要用这些钱,建更多的港,造更多的船,救更多的人,开更多的路。
让这片海疆,真正成为一片乐土。
让这个时代,因为他们的存在,而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窗外,暮色四合,寒星初现。
而书房内的烛火,彻夜未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