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清晨,北京城还笼罩在昨夜的寒意中。
奕帆在方雅琴的服侍下起身,见这姑娘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一夜未睡好。
“怎么,不习惯?”奕帆温声问。
方雅琴低头为他系好腰带,轻声道:“不是只是觉得像做梦。
前日还在天上人间,今日却在爵爷身边伺候。”
奕帆抬起她的脸,见她眼中犹有泪光,叹道:“既跟了我,便莫再想从前。
从今往后,你是方雅琴,是我的女人,不是欢场女子。”
方雅琴重重点头,眼泪却落了下来道:“雅琴谢爵爷再造之恩。”
“别叫爵爷了,叫相公吧。”
奕帆笑道,“走,用早膳去。”
早膳是方雅琴亲手做的小米粥、芝麻烧饼、酱菜,虽简单,却透着家常的温馨。
奕帆吃得舒坦,赞道:“你还会做饭?”
“家母教的。”
方雅琴抿嘴一笑,道:“父亲说,女儿家总要会些厨艺。”
用罢早膳,辰时五刻,书房内已聚齐了人。
崔百华、周精明、李算盘、沈张翰四人肃立,等候吩咐。
奕帆在主位坐下,示意众人落座道:“先说正事。
周管事,北京分局今年的账,报一下。”
周精明翻开账册,声音利落道:“中华镖局北京分局,万历二十二年营收总计十六万两,扣除各项开支,净利七万八千八百两。
张家口镖局商号,营收五万两,净利三万四千两。
两处合计,总盈利十一万二千八百两。”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还不算承接官府押运、富户护院的零散收入,若全算上,还能多出万余两。”
奕帆点点头道:“不错。
比去年增长了近三成。
崔总镖头治下有方。”
崔百华嘿嘿一笑道:“都是总镖头打下好底子,弟兄们肯卖力。”
“账目既清,便按老规矩。”
奕帆道,“中华商号的分红四十万两,我收下。
镖局盈利这十一万二千八百两,我取七万,余下四万二千八百两,由周管事和崔总镖头调配,用于明年扩招镖师、添置车马、修缮屋舍。”
周精明应下,又道:“爵爷,如今京城流民渐多,咱们镖局每日都有来求工的,收是不收?”
“收。”
奕帆斩钉截铁,道:“但要筛选。
身强力壮、品行端正的,可先做趟子手,历练三个月,合格的转正。另外”
他看向崔百华道:“从明年开春起,你派人到京师周边州县,张贴告示:
凡愿南迁者,四海商会可提供盘缠、船只,送至绍兴或鹤浦。
到了那边,有田种,有工做,前五年免赋税,干满六年分房。”
崔百华眼睛一亮道:“这敢情好!
北方今年冷得邪乎,好些人正愁没活路呢!
只是这花费可不小。”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奕帆摆手,道:“我会让绍兴那边备好银两。
你只管收人、送人,但要记住,宁缺毋滥。
好吃懒做、偷奸耍滑的,一个不要。”
“明白!”
“还有一事。”
奕帆看向沈张翰,道:“沈文书,你写封信给李如松将军,就说我奕帆奉旨组建‘鹤浦商海师’,明年开春将北上协剿倭寇。
请他示下联络方式、海域情报、注意事项。
信要恭敬,但不必卑躬。”
沈张翰提笔便记道:“属下即刻去办。”
最后,奕帆对崔百华道:“午后,让王进务必从镖师里挑五十人,要水性好、敢拼杀、脑子活的。
昨日说三天,我想了想,越快越好,明日一早,随我南下绍兴。”
崔百华一怔道:“总镖头这就要走?
不多留几日?
眼看就过年了。”
“就是要在年前赶回去。”
奕帆笑道,“年三十团圆饭,不能少了家主。”
众人相视而笑。
议事毕,奕帆回到房中。
方雅琴正在收拾行装,见他进来,忙问道:“奕郎,明日真要南下?”
“真。”
奕帆坐下,拉她到身边,道:“这一路要走四天,赶在大年夜到家。
你怕不怕辛苦?”
方雅琴摇头道:“雅琴自幼习武,骑马射箭都学过,不怕赶路。只是”
她咬了咬唇,道:“到了绍兴,府中诸位夫人会不会嫌弃雅琴出身?”
奕帆揽住她道:“放心。
我府中的夫人,都不是寻常女子。
章虞婕温婉大度,蓝漩秋通晓医理,苏显儿飒爽英气,余倩冷艳孤高,马钰洁温柔体贴,杨芳知书达理,刘清茹聪慧机敏,杨莉、张绮也都是良善之人。
她们不会为难你。”
他顿了顿,笑道:“倒是你,将门之后,说不定能与显儿、余倩、清茹她们切磋武艺,找到知音呢。”
方雅琴这才展颜道:“若真如此,雅琴便安心了。”
腊月二十六清晨,天还未亮,东直大街中华镖局外已集结了一支马队。
,!
奕帆、刘一舟及五名原班镖师,加上新挑的五十名精锐,总计五十七人,一人双马,整装待发。
方雅琴换了身利落的骑装,外罩狐裘披风,长发束成马尾,英气逼人。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引得众镖师暗暗喝彩。
崔百华、周精明等人送至城外十里亭。
“四弟,一路保重!”
崔百华抱拳,道:“明年开春,我定将第一批南迁流民送到绍兴!”
奕帆在马上拱手道:“北京的事,就拜托诸位了。
年关将近,给弟兄们多发些赏钱,过个好年。”
“谢四弟!”
马队启程,蹄声如雷,踏碎晨霜,向南而去。
这一路南下,与北上时所见截然不同。
虽是严冬,但越往南,寒意渐消,流民渐少。
沿途驿站,奕帆皆命人采买粮草,不得扰民。
马队晓行夜宿,每日疾驰四百余里。
方雅琴确实不让须眉,骑马赶路毫不逊色于男子。
偶尔宿营时,她还会帮着生火做饭,镖师们起初还有些拘谨,见她爽利,也渐渐亲近起来。
腊月二十九,马队进入浙江境内。
天空飘起细雨,江南的冬雨阴冷刺骨,但众人心中却火热,明日就是大年夜,就要到家了。
腊月三十清晨辰时,绍兴城已遥遥在望。
城门刚开,马队疾驰而入,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道,直奔斗门镇。
辰时三刻,奕府大门洞开。
章虞婕领着众夫人迎出门来。
她们显然早已得到消息,虽是大年夜,却都盛装以待。
章虞婕一身绛紫袄裙,雍容华贵;
蓝漩秋着月白襦裙,清雅如兰;
苏显儿红装飒爽,余倩玄衣冷艳,马钰洁鹅黄温柔,杨芳青衫文雅,刘清茹碧衣灵动,杨莉、张绮侍立在后。
“恭迎相公回府”众夫人齐齐福身。
奕帆翻身下马,上前扶起章虞婕道:“夫人辛苦。诸位夫人辛苦。”
他转身,拉过方雅琴道:“这位是方雅琴,锦州卫千户之女,今后便是咱们一家人了。”
方雅琴上前,盈盈下拜道:“雅琴见过诸位姐姐。”
章虞婕微笑着扶起她道:“妹妹快起。
既是相公带回来的,便是自家姐妹。
一路辛苦,快进屋暖和。”
蓝漩秋打量方雅琴,见她举止有度,眼神清澈,也露了笑意道:“妹妹可曾习武?我观你步履沉稳,似有根基。”
方雅琴赧然道:“幼时随家父学过些枪棒,只是粗浅。”
苏显儿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改日咱们切磋切磋!”
众人都笑。
奕帆吩咐刘一舟道:“带王进和五十位弟兄去镖局安置,好酒好肉招待。
告诉他们,今晚虽不能与家人团聚,但奕府记着他们的情。”
“是!”
进府后,奕帆先去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
方雅琴被安排住进西跨院的“茉莉院”,这是奕帆早就吩咐准备好的,院中种着数株腊梅,此时正开得热闹,暗香浮动。
“妹妹先歇息,晚些时候年夜饭,咱们姐妹再好好说话。”
章虞婕温言交代,又派了两个伶俐丫鬟伺候。
午时过后,奕府渐渐热闹起来。
唐江龙携夫人苏媚儿、赵箐箐、沈慧芊及三个孩子先到。
这位奕帆的结义三哥如今越发沉稳,见面便给奕帆一个熊抱:“四弟!
可算回来了!
京师一行如何?”
“一言难尽,晚些细说。”
奕帆笑道,又逗了逗唐江龙的大儿子,道:“小家伙又长高了!”
接着是司徒雄,这位原丐帮帮主如今是绍兴镖局总镖头,如今威震浙东。
他带了几坛好酒,进门就嚷道:“总镖头!今晚不醉不归!”
钱炜、来于廷、张慕、刘一舟、王进、李汉刚、李汉等人陆续到来。
众人聚在前厅,喝茶叙话,热闹非凡。
奕帆将京师之行的要紧处说了说,重点讲了面圣、组建“鹤浦商海师”、准备北上抗倭之事。
唐江龙听完,拍案道:“好!打倭寇,算我一个!”
司徒雄也道:“我手下有一千多好手,有一百多水性都不错,总镖头尽管挑!”
奕帆摆摆手道:“此事要从长计议。
今日过年,不谈正事,只叙亲情。”
申时正,年夜饭开席。
奕府正厅摆了四大桌。
主桌坐奕帆及十位夫人;
第二主桌为:章太炎、唐江龙一家、司徒雄等核心人员;
次桌坐钱炜、来于廷、张慕等文士幕僚;
再次桌是王进、李汉刚等武将镖头。
菜肴丰盛得惊人:
八冷盘、八热炒、四大菜、四点心、两汤羹。
冷盘有醉蟹、糟鱼、白切鸡、酱鸭、熏肉、拌海蜇、卤牛腱、糖藕;
热炒是虾仁、腰花、鳝丝、鸡丁、肚片、肝尖、鱼片、时蔬;
大菜则是整只烤乳猪、清蒸鲥鱼、红烧肘子、佛跳墙;
,!
点心有年糕、汤圆、春卷、八宝饭;
汤羹是鸡汤煨鲍鱼、火腿炖甲鱼。
酒是陈年花雕,烫得温热,香气扑鼻。
章虞婕起身举杯道:“今日大年夜,阖家团圆。
第一杯酒,敬天地祖宗,佑我奕府昌盛,佑我大明国泰民安!”
众人齐举杯道:“敬天地祖宗!”
第二杯,奕帆起身道:“这杯敬诸位。
没有你们鼎力相助,便没有奕帆今日。
这一年来,大家辛苦了!”
“敬爵爷!”众人轰然应和。
第三杯,章太炎捻须笑道:“这杯敬新人。
雅琴姑娘入奕府,添丁进口,家业兴旺!”
方雅琴连忙起身,举杯的手微微颤抖道:“雅琴谢诸位不弃。”
说罢,一饮而尽,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众人都笑。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司徒雄划起拳来,声震屋瓦;
唐江龙讲起当年和奕帆闯荡的趣事,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钱炜、来于廷对诗联句,文采斐然。
最热闹的是孩子们。
唐江龙的大儿子唐骁今年三岁,虎头虎脑,满厅乱跑;
赵箐箐生的老二才两岁,被奶娘抱着,咿呀学语;
奕帆的孩子们:
章虞婕生的奕瀚海三岁,余倩生的奕嘉琪三岁,蓝漩秋生的奕瀚洋、马钰洁生的奕瀚宇也都三岁,被各自的娘亲带着,咿咿呀呀,童趣盎然。
奕帆抱着奕瀚海,小家伙一点不怕生,搂着父亲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京师好玩吗?”
“好玩,但没家里好。”
奕帆亲了亲儿子的小脸,道:“瀚海在家乖不乖?有没有听娘亲的话?”
“乖!瀚海会背诗了!”
小家伙得意地昂起头,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背完,满堂喝彩。
奕帆哈哈大笑,心中暖意融融。
这时,方雅琴怯生生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小棉袄道:“奕郎,妾身给瀚海做了件衣裳,不知合不合身。”
奕帆接过,见那棉袄针脚细密,绣着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他笑道:“雅琴有心了。
瀚海,谢谢十娘。”
奕瀚海眨巴着大眼睛,脆生生道:“谢十娘!”
方雅琴眼圈一红,忙低头道:“应该的应该的。”
章虞婕在旁看着,温言道:“妹妹手艺真好。
改日教教我们,我们也给孩子们做。”
“姐姐过奖了”方雅琴羞赧道。
这一声“姐姐”,叫得章虞婕心中舒坦。
她拉过方雅琴的手道:“既是一家人,便莫要拘谨。
来,尝尝这鲥鱼,时鲜得很。”
年夜饭从申时吃到亥时,宾主尽欢。
子时将至,众人移步院中,准备燃放爆竹。
绍兴城已是万家灯火,鞭炮声此起彼伏。
奕府大院中,摆着几十挂长鞭、数十筒烟花。
“点火!”奕帆一声令下。
刹那间,鞭炮齐鸣,烟花冲天。
红色的纸屑如雨纷飞,金色的焰火在夜空中绽开,化作满天星雨。
孩子们捂着小耳朵,又怕又喜,尖叫欢笑。
夫人们仰头望天,眼中映着璀璨光华。
男人们大声谈笑,豪情满怀。
奕帆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七年前,他刚穿越至此,孑然一身,前途未卜。
七年后,他有妻有子,有兄弟有基业,有船有兵,有了一片可以施展抱负的天地。
这七年,他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
流民有了活路,女子有了生计,孩子有了书读。
而这些人,也成就了他。
“相公,想什么呢?”章虞婕悄然走到他身边。
奕帆揽住她的肩,轻声道:“想这七年,想你们,想咱们这个家。”
章虞婕依偎在他怀中,柔声道:“妾身也想。初见相公时,你才是十六岁的少年,如今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若非有你们,我走不到今天。”奕帆由衷道。
烟花渐熄,夜色重归宁静。
宾客陆续告辞,府中渐渐安静下来。
奕帆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到后院。
十位夫人的院落都还亮着灯,似在等待。
他略一沉吟,走向章虞婕的“虞岚院”。
房门未闩,轻轻一推便开了。
章虞婕已卸了钗环,披着寝衣坐在灯下,见他进来,嫣然一笑道:“妾身就知道,相公今晚会来。”
“为何?”奕帆笑问。
“因为今日雅琴妹妹入府,相公怕妾身多想,必会来安抚。”
章虞婕起身为他宽衣,道:“其实妾身早想通了,相公这般人物,注定不会只有一两位夫人。
只要相公心中有这个家,有我们,妾身便知足。”
奕帆心中感动,握住她的手道:“虞婕,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红烛摇曳,锦帐低垂。
这一夜,没有激情如火,只有温情似水。
夫妻二人相拥而眠,说着家常话,回忆着这些年共同走过的路。
窗外,守岁的更鼓声远远传来。
万历二十二年,就这样过去了。
而万历二十三年,等待着奕帆的,将是一场跨越千里的大海战,一段更加波澜壮阔的征程。
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这个家,这些人,都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