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京师。
辰时一刻,奕帆已回至镖局。
今日巳时要面圣,他特意换上了一身伯爵朝服:
绯色罗袍绣云雁,腰束金荔枝带,头戴七梁冠,手持象牙笏板。
刘一舟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为爵爷整理衣冠。
“爵爷,今日面圣,据说不少大人都过去了,恐怕”刘一舟欲言又止。
奕帆对着等身镜,将冠带扶正,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咱们在南疆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在明处,不怕人查。”
话虽如此,当他走出房门,看到漫天飞舞的雪花时,心中仍是一凛。
这紫禁城的雪,比绍兴冷得多,也比南疆的雪沉得多。
辰时五刻,奕帆来到午门。
随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门,踏着清扫过的青石御道,往文华殿而去。
雪后的紫禁城银装素裹,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雪,檐角兽吻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不时有太监、宫女缩着脖子匆匆而过,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文华殿位于紫禁城东南,是皇帝日常召见臣工、处理政务之所。
殿前庭院中,几株老松披着雪衣,虬枝如铁。
殿门紧闭,门前站着两排锦衣卫,按刀肃立,眼神如鹰。
“三亚陵水伯奕帆,奉召觐见”殿前太监拉长了声音。
殿门缓缓打开。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龙涎香和墨香。
奕帆深吸一口气,迈步入殿。
文华殿内,地龙烧得极暖,与殿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万历皇帝朱翊钧端坐御案之后,身穿明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清瘦,眼神深不可测。
这位在位二十二年、已近十年不上朝的皇帝,此刻却亲自坐镇文华殿,可见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御案左侧,站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手持拂尘,眼观鼻,鼻观心。
右侧则是内阁首辅赵志皋,这位七十岁的老臣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此刻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殿中两旁,分立着数位重臣:
兵部尚书石星,年约六十,面容刚毅,是朝中主战派的中坚;
兵部右侍郎李化龙,五十出头,精明干练,曾参与宁夏平叛;
锦衣卫指挥使周家庆,四十来岁,鹰视狼顾,一看便是酷吏;
还有三位御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邹元标、右佥都御史顾宪成、监察御史李三才,皆是清流领袖,以敢言直谏闻名。
这阵容,分明是三堂会审的架势。
奕帆心中雪亮,面上却不露声色,趋步上前,在御案前三丈处跪倒道:“臣奕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万历皇帝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奕帆起身,垂手侍立。
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如箭般射来
有审视,有敌意,有好奇。
“奕卿”
万历皇帝开口了,道:“朕听闻你在南疆做得不错。
鹤浦、琼州、东番,如今是何光景?”
来了。
奕帆心中一定,朗声道:“回禀陛下,托陛下洪福,三地建设皆有进展。”
他先从鹤浦说起,道:“鹤浦岛自万历十九年开建,如今已成集镇。
有房屋四千余栋,工厂八座,学校三所,港口一座,常住人口三万余人。
玻璃、水泥、棉布等物产,除自用外,亦销往沿海各埠,年纳商税三十万两。”
“三万多人?”
石星忽然插话,道:“堪比一个下县了。
奕爵爷,这三万多人从何而来?”
“回尚书大人。”
奕帆不卑不亢,道:“多是北方流民。
山东、河南连年灾荒,百姓南迁求生。
臣在鹤浦开荒垦田,建厂招工,给他们一条活路。
这些人在鹤浦有屋住,有工做,有饭吃,每年还可给老家捎些银钱,接济亲人。”
李三才冷哼一声道:“说得轻巧!
三万多流民聚集一岛,万一有变,如何控制?
此乃取乱之道!”
奕帆转向这位御史,平静道:“李御史可知,这些流民在老家时是何光景?
草根树皮都吃尽,易子而食亦不鲜见。
到了鹤浦,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月可挣四五两银子,孩子还能上学识字。
敢问御史,这般日子,他们会‘有变’吗?
他们只怕变了,就没了这好日子。”
“你”李三才被噎住。
邹元标接口道:“即便如此,私聚流民,擅开海禁,已是违制。
更遑论臣听闻,你在鹤浦私造大船,训练水师,还建什么‘海军学院’!此乃僭越!”
奕帆心中冷笑,面上却诚恳道:“邹御史所言不差,臣确实造了些船,也练了些人。
但皆为保境安民,绝无二心。”
他从袖中取出两卷图纸,双手奉上道:“此乃臣在鹤浦所造火器图纸,请陛下御览。”
张诚走下御阶,接过图纸,展开在御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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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皇帝俯身细看
那是卡隆炮和前膛燧发枪的构造图,线条精细,标注详尽。
“此炮名曰卡隆炮”
奕帆解释道,“射程一百六十丈,用于港口防御。
此枪为前膛燧发枪,比火绳枪射速快,哑火率低。
臣造这些,实因南海海盗猖獗,倭寇不时侵扰。
去岁有海盗袭扰琼州,幸得炮台击退。
若无这些火器,臣的港口、工坊,早被洗劫一空了。”
石星眼睛一亮,凑近细看图纸道:“这炮管如此之短,竟能射一百六十丈?”
“原理不同。”
奕帆简略解释,道:“此炮膛压高,弹道低伸,专打船只。”
一直沉默的周家庆忽然开口,声音阴冷道:“奕爵爷好口才。
不过,锦衣卫收到的线报,可不是这般简单。”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道:“陛下,据查,奕帆在鹤浦所造之船,皆按战船规制,可载炮二十四门;
所谓‘海军学院’,实为军校,教授水战、炮术、兵法;
更有甚者,其工厂中竟有女子做工,学堂中竟有女子为先生!
纲常败坏,莫此为甚!”
这话如石投水,殿中顿时哗然。
顾宪成厉声道:“女子抛头露面,与男子同工同酬,成何体统!
《女诫》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奕爵爷这是要悖逆圣人之教吗?”
奕帆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最难的一关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万历皇帝脸上,声音清晰而坚定道:
“陛下,诸位大人,奕帆有一问:
若诸位家中姊妹、女儿,因家道中落,无依无靠,是愿意她们饿死,还是愿意她们凭手艺挣口饭吃?”
殿中一静。
“臣在鹤浦,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子。”
奕帆声音渐沉,道:“丈夫死于海难,父亲亡于饥荒,孤苦无依,若不做事,便只能卖身或饿死。
臣让她们进工厂,纺纱织布,每月挣四五两银子,足以养活自己,还能供养父母弟妹。
她们凭双手吃饭,堂堂正正,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女子为先生!
臣在鹤浦办学,孩童不论男女,皆可入学。
有些女童聪慧,学得好,臣便让她们留下,教更小的孩子识字算数。
她们教得认真,孩子学得快,这又有何不可?”
“诡辩!”
邹元标怒道,“男女有别,自古皆然!
你让女子与男子同工同读,乱了纲常,坏了风化!”
“纲常?”
奕帆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道:“邹御史,当你的女儿快要饿死时,纲常能给她一口饭吗?
当你的姊妹无依无靠时,风化能给她一件衣吗?”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道:“陛下,臣在南疆所做一切,只为两个字:活人。
让流民有活路,让女子有生计,让孩子有书读。
若这也有罪,臣无话可说。”
殿中死寂。
只有地龙炭火的噼啪声。
良久,万历皇帝缓缓开口道:“奕卿之心,朕知矣。”
这话一出,周家庆和三位御史脸色都是一变。
但皇帝话锋一转道:“然私练水师,私造火器,终是违制。
念你初衷为保境安民,朕不予追究。
但从今往后,鹤浦水师不得超过五百人,战船不得超过十艘。
所有火器制造,需报兵部备案。”
“臣遵旨。”
奕帆躬身。
心中却暗忖:十艘船,五百人正好。
就在这时,他忽然再次开口道:“陛下,臣还有一事奏请。”
“讲。”
奕帆抬起头,目光灼灼道:“倭寇侵朝,已历两年有余。
李如松将军虽在陆上屡战屡胜,然倭寇补给源源不断从海上运来,致使战事迁延,议和缓慢。
臣愿率鹤浦水师十艘战船、五百将士,北上朝鲜海域,截击倭寇运兵船、补给舰,断其后路,早日平定倭乱,达成议和!”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石星第一个反应过来,急道:“不可!
水师作战,非同儿戏!
倭寇水军强悍,朝鲜李舜臣将军尚只能固守,你区区十艘船,岂非以卵击石?”
李化龙也皱眉道:“奕爵爷忠心可嘉,但海战凶险,万一有失”
“正因为海战凶险,臣才要请战。”
奕帆声音铿锵,道:“臣在南海与海盗周旋数年,熟知水战。
鹤浦战船虽只十艘,但船坚炮利,将士训练有素。
倭寇运兵船多为商船改造,防卫薄弱,正可突袭。”
他转向御座,单膝跪地道:“陛下,臣不要朝廷一钱一粮,所有战备、补给、赏恤,皆由臣自筹。
只求陛下准臣出战,为国立功,为君分忧!”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赵志皋沉吟良久,缓缓道:“奕爵爷此议倒也不是不可行。
倭寇补给多走海路,若能截断,确是釜底抽薪之策。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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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万历皇帝,道:“此事风险太大,若败,恐损国威。”
周家庆阴恻恻道:“何止损国威?
若奕爵爷战败被俘,或投了倭寇,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指挥使!”
奕帆霍然转头,目光如刀,道:“奕某七尺男儿,忠君爱国,天地可鉴!
你若再出此言,便是污我清白,谤我忠义!
今日当着陛下与诸位大人之面,奕某立誓:
此战若败,愿提头来见!
若投敌,天诛地灭,九族尽灭!”
这誓言掷地有声,震得殿梁似乎都在颤动。
周家庆被他气势所慑,竟一时语塞。
张诚适时开口道:“陛下,老奴以为,奕爵爷忠心可表,其议亦有可取之处。
倭寇海路补给不断,陆战便难彻底。
若能让奕爵爷一试,或可收奇效。”
万历皇帝手指轻敲御案,良久,缓缓道:“奕卿。”
“臣在。”
“你当真愿自筹粮饷,北上抗倭?”
“千真万确!”
“若败,如何?”
“臣愿褫夺所有官职爵位,以死谢罪!”
“若胜,要何赏赐?”
奕帆抬头,一字一句道:“臣不要赏赐。
只求陛下准臣继续经营南疆,让更多流民有活路,让更多孩子有书读,让大明海疆,永靖安宁!”
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石星、李化龙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赞许。
赵志皋捻须点头。
就连邹元标、顾宪成、李三才三位御史,此时也说不出话来
人家都要自费出兵为国效力了,还能说什么?
万历皇帝看着殿下跪着的这个年轻人。
他记得,四年多前初次召见奕帆时,他还只是个有些机灵的商贾,得了个“商海使”的虚衔。
四年多过去,这人竟在南疆闯出如此基业,还有这般胆魄。
“好。”
皇帝终于开口,道:“朕准你所请。”
奕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但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中一凛道:“但你需记住几点:
第一,所有行动,需先报李如松将军知晓,不得擅自行动;
第二,战事所需一切粮饷、装备、赏恤,皆由你自筹,朝廷不给一钱;
第三,若大败,褫夺‘商海使’之职,只保留伯爵虚衔;
第四,此战无论胜败,皆是你个人行为,与朝廷无关。”
这四条,条条苛刻,尤其最后一条,分明是要撇清关系。
但奕帆毫不犹豫道:“臣遵旨!谢陛下恩典!”
万历皇帝点点头,对张诚道:“拟旨:
赐奕帆所部五百水师‘鹤浦商海师’之名,准其北上朝鲜海域,协剿倭寇。
余者,按方才所议。”
“老奴遵旨。”
退朝时,已是午时。
奕帆走出文华殿,冬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殿前积雪未化,反射着耀眼的光。
“奕爵爷留步。”身后传来声音。
奕帆回头,见是赵志皋和石星并肩走来。
赵志皋年事已高,走得慢些,到跟前时微微喘息道:“奕爵爷今日好胆魄。”
“首辅大人过奖。”
石星则直截了当道:“你真要北上?”
“真。”
“有把握?”
奕帆笑了道:“尚书大人,下官在南海数年,与海盗交手不下十次,从未败过。
倭寇水军下官研究过,战法呆板,船只笨重,不如南洋海盗灵活。
十艘船,五百人,够了。”
石星深深看他一眼道:“李如松将军那边,老夫会去信说明。
但你要记住,海上作战,与陆上不同,万事小心。”
“谢尚书大人关照。”
二人离去后,奕帆独自站在殿前。
雪花又飘了起来,落在他肩上,很快化去。
张诚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今日这关,算是过了。
但那几个御史和周家庆,不会善罢甘休。
你北上若胜,一切好说;
若败他们必会落井下石。”
奕帆拱手道:“多谢公公今日相助。
此战,下官必胜。”
张诚拍拍他的肩道:“咱家信你。
去吧,好好准备。
陛下那里咱家会替你说话。”
回到镖局时,已是未时。
崔百华等人早已等候多时,见奕帆回来,连忙迎上。
“总镖头,如何?”崔百华急切问。
奕帆解下大氅,露出笑容道:“成了。
陛下准我率‘鹤浦商海师’北上抗倭。”
众人又惊又喜。
刘一舟激动道:“爵爷,咱们真要去打倭寇?”
“真要去。”
奕帆在太师椅上坐下,道:“不过,此战凶险,十艘船,五百人,要对阵的可能是数十艘倭船。
你们谁愿随我去?”
崔百华第一个站出道:“我去!
总镖头,我崔百华这条命是您给的,刀山火海,随您闯!”
沈琳霖、王进等镖头纷纷请战。
奕帆摆摆手道:“北京分局需要人坐镇,崔总镖头不能去。
王进,你们挑五十个好手,要精通水战、敢打敢拼的。
三日后出发,先回鹤浦,集结船队。”
“是!”
当夜,奕帆在书房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嘉兴的陆苗锋,命其正月下旬集结十艘最佳战船,五百精锐水师进行训练,备足弹药粮草,做好北上准备。
另一封给琼州的赵文杰,让他加快陵水港船厂、枪炮厂、钢铁厂生产建造,要求一月底调海森崴号、德班号、达卡卫号、利马号北上鹤浦,同时留意安南局势。
写完信,他推开窗。
雪已停,夜空澄净,寒星点点。
“倭寇”
奕帆低声自语,道:“你们在朝鲜屠戮百姓时,可曾想到,有人会从千里之外,跨海而来,取你们性命?”
他想起《明史》上那些记载:
碧蹄馆之战、蔚山之战、露梁海战多少将士血染疆场。
而如今,他将亲自踏入这段历史。
不是作为旁观者,而是作为参与者。
甚至改变者。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奕帆吹熄烛火,和衣而卧,他没有叫方雅琴过来侍寝。
明日,还有更多事要做。
而一场跨越千里的海战,已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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