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三年正月初三,绍兴的晨雾还未散尽,曹娥江面上薄冰初融,几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斗门镇奕府黛瓦白墙上。
檐角冰锥滴答着晶莹的水珠,映着清晨的天光。
奕帆辰时才醒。
他昨夜宿在章虞婕的“虞岚院”,此刻轻轻从锦被中起身,披了件狐裘大氅,走到窗前。
这是一扇镶着玻璃的雕花木窗
玻璃清透如水,正是他自家玻璃厂所产。
透过玻璃望去,院中那株老梅开得正盛,红梅似火,白梅如雪,香气仿佛能穿透窗子袭入室内。
“相公,这么早?”
章虞婕在榻上轻声问,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
“今日想起几封要紧信,得安排送出去。”
奕帆回身,走到床边,替她掖了锦被,温声道,“你再多睡会儿,昨夜孩子们闹得欢,你定是累了。”
章虞婕握住他的手,嫣然一笑道:“瀚海他们见爹爹在家,兴奋着呢。
妾身不累,倒是相公,这几日陪着我们姐妹,又逗孩子们玩耍,比操持大事还辛苦。”
“这辛苦,我心甘情愿。”奕帆笑着在她额上一吻,转身出了门。
辰时二刻,书房内炭火正旺。
奕帆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两封信,那是腊月二十四在京师时,于崔百华处便已写好的。
当时急着南下,未来得及寄出,如今正月初三,是该送出去了。
他展开信笺,又审视了一遍内容。
第一封给琼州总领赵文杰的信上写着:
“文杰贤弟台鉴:
京中述职已毕,陛下准建‘鹤浦商海师’,今春将北上朝鲜海域,协剿倭寇。
此战关乎国运,亦系我辈前程。
琼州乃根本之地,万望贤弟加紧建造陵水港船只,枪炮、钢铁。
另,南洋贸易不可中断,速遣得力船队南下,于坤甸、吕宋岛、爪哇岛、苏门答腊岛择地建立货栈据点。
河口堡张标处若需支援,可酌情调拨人力物资。
切记:深扎根,广撒网,南洋万里海疆,当有我一席之地。
兄 奕帆 字 万历二十二年腊月二十四”
第二封给嘉兴陆家庄陆苗锋:
“二哥如晤:
弟已奉旨组建‘鹤浦商海师’,正月十五将赴鹤浦,操练水师,整备战船。
海战凶险,非比陆战,需二哥这般熟知海情、勇毅果敢之人相助。
望兄速携得力人手,于正月十四前抵绍兴,同赴鹤浦。
若能邀得海上豪杰同往,更佳。
切记: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胜则海疆扬名,败则万劫不复。
弟 奕帆 顿首 万历二十二年腊月二十四”
信的内容无须改动,只是落款日期已过,需重新封缄。
奕帆唤来刘一舟道:“去请司徒总镖头来。”
不多时,司徒雄大步流星走进书房。
这位原丐帮帮主如今越发威猛,一身靛蓝劲装,腰挎雁翎刀,进门抱拳笑道:“总镖头,可是要送那两封信了?
弟兄们早准备好了!”
奕帆将信递给他,正色道:“司徒大哥,这两封信,一封送琼州赵文杰总领,一封送嘉兴陆家庄陆二爷。
琼州那封,今日务必交到可靠之人手中,初五随南下贸易船队发出。
陆家庄那封,你亲自安排快马,两日内送到。”
司徒雄接过信,咧嘴笑道:“总镖头放心!
年三十那晚您说了开春要打倭寇的事,我初二就挑好了一百个水性极佳的镖师兄弟,由张慕带队,随时听候调遣!
送信这种小事,包在我身上!”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张慕那小子,听说要打倭寇,激动得一宿没睡,说终于能报国仇家恨了,他老家是福建的,早年有亲戚死在倭寇手里。6妖墈书蛧 更欣醉哙”
奕帆点头道:“张慕是唐门弃徒,暗器功夫了得,又通水性,确是合适人选。
告诉他,好生准备,正月十五随我南下鹤浦。”
“得令!”司徒雄应得响亮,转身要走。
奕帆又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十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道:“这些钱,给飞马队的弟兄们做赏钱。
大过年的,让他们跑腿,辛苦了。”
司徒雄眼睛一亮,却摆手道:“总镖头,这也太多了!
跑趟腿而已”
“不多。”
奕帆将匣子塞进他手中,道:“信在人在,信失人亡。
这一万两,买的是万无一失。”
司徒雄肃然,重重点头道:“我懂了!
总镖头放心,信在人在!”
送走司徒雄,奕帆回到后院。
刚进月洞门,就听见孩子们的欢笑声。
园中,七个孩子正在玩耍。
章虞婕生的奕瀚海、蓝漩秋生的奕瀚洋、马钰洁生的奕瀚宇、余倩生的奕嘉琪、杨芳生的奕穗琪、杨莉生的奕澜琪、张绮生的奕瀚文,这七个孩子,虚岁都有四岁了。
苏显儿生的奕瀚宙和刘清茹生的奕玥琪虚岁三岁,此刻应在各自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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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夫人坐在廊下,一边做针线,一边照看着。
“爹爹!”
奕瀚海第一个看见奕帆,摇摇晃晃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奕帆抱起大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道:“瀚海在玩什么?”
“捉迷藏!”
奕瀚海奶声奶气道,“我躲,弟弟妹妹找!”
其他孩子也围了上来。
奕瀚洋、奕瀚宇抱着奕帆的腿;
奕嘉琪、奕穗琪、奕澜琪三个小姑娘手拉手站在一旁,怯生生地看着父亲;
最小的奕瀚文才学会走路,由奶娘抱着,咿咿呀呀伸手要抱。
“好好好,都抱,都抱。”
奕帆笑着,索性在石凳上坐下,将孩子们揽在怀中。
章虞婕走过来,嗔怪道:“相公莫要太惯着他们,一个个都皮得很。”
“孩子嘛,就该皮一些。”
奕帆逗弄着怀里的孩子们,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余倩、杨芳、张绮她们今日如何?算算日子,快九个月了吧?”
蓝漩秋接口道,这位五毒教圣女出身的二夫人如今越发温婉道:“妾身早上去看过,三位姐姐都好。
倩姐胎象最稳,只是有些嗜睡;
杨芳妹妹胃口不错,昨儿个还嚷着要吃酸梅;
张绮妹妹略有些浮肿,妾身已开了利水的方子,无大碍。”
奕帆点头道:“有你这位神医在,我放心。”
蓝漩秋虽年纪比余倩小,但因余倩武功最高、阅历最深,府中姐妹多尊称一声“倩姐”。
苏显儿在旁笑道:“相公这几日,不是陪着我们姐妹,就是陪着孩子们,真真是大忙人。”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替奕帆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眼神妩媚。
马钰洁柔声道:“显儿姐姐说得是。
相公这几日,把十位姐妹的院子都走遍了,连新进门的雅琴妹妹那儿,也去了三晚呢。”
这话说得几位夫人都掩口轻笑。
方雅琴恰好从西跨院过来,听见这话,顿时羞红了脸,福身道:“诸位姐姐莫要取笑妹妹”
奕帆笑着打圆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莫要羞她。
雅琴初来乍到,我多陪陪她,也是应当。”
他转向方雅琴,问道:“昨夜教你的‘氤氲紫气’心法,练得如何?”
方雅琴眼睛一亮道:“回奕郎,妾身照着心法吐纳,今晨觉得丹田处暖洋洋的,似有一股热气流动。”
“哦?”
奕帆有些惊讶,示意她伸手。
他三指搭上她的手腕,凝神探查。
果然,经脉中已有一丝极细微的真气在缓缓流动,虽微弱,却精纯。
“好资质!”
奕帆赞道,“寻常人练这‘氤氲紫气’,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生出气感。
你一夜便成,不愧是将门之后,根骨不凡。”
蓝漩秋也来了兴趣,起身为方雅琴把脉,片刻后点头道:“确实。
妹妹经脉通畅,丹田坚实,是练武的好材料。
若肯下功夫,将来成就不在我等之下。”
方雅琴又惊又喜道:“真真的?
妾身自幼随父亲练些枪棒,只当是强身健体,没想到”
“那是你父亲教得不得法。”
苏显儿插话道,这位玄冥神掌已臻化境的女武师眼中闪着光,道:“妹妹若有兴趣,改日我教你几手实战的功夫。
光有内力不会用,也是枉然。”
“显儿姐姐愿意教,妹妹求之不得!”
方雅琴连忙道。
众女说笑着,孩子们在园中嬉戏,阳光渐渐温暖,梅香愈发浓郁。
奕帆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
正月初五,司徒雄来报道:“总镖头,两封信都已送出。
琼州那封,由‘飞翔号’二副亲自携带,今日巳时启航;
陆家庄那封,飞马队昨日申时便已送达,陆二爷收了信,说要亲自来绍兴。”
“好。”奕帆点头,心中略定。
接下来的几日,他果然成了“大忙人”。
白日里陪孩子们玩耍、识字、练武;
夜晚轮流宿在十位夫人院中。其间,他也关注着诸位夫人的武功进境。
蓝漩秋和苏显儿果然了得,“九阳真经”已练至第六层“壁虎游墙功”;
章虞婕和马钰洁练到第三层“至阳热气”;
刘清茹第五层“龟息大法”;
杨莉第二层“易筋洗髓”也已完成。
余倩武功最高,不仅九阳真经前六层大成,更兼修九阴真经筑基篇,九阴白骨爪和白蟒鞭法已纯火炉青。
她虽年长,却是众姐妹中武学造诣最深者,连蓝漩秋也尊称一声“倩姐”。
方雅琴进步神速,不过几日,内力已小有根基。
一转眼,到了正月十一。
这日午后,奕府大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陆二爷到”
管家奕辰的声音透着喜气。
奕帆正陪着孩子们在园中练拳,闻声连忙迎出。
只见陆苗锋一身貂皮大氅,风尘仆仆,身后跟着两辆马车。
这位结义二哥今年二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海上跑了三四年,肤色微黑,却更显精悍。
马车帘掀开,先下来两位妇人。
一位约莫二十四五,穿绛紫锦袄,容貌端庄秀丽,是陆苗锋的正室夫人林氏;
另一位二十出头,着鹅黄襦裙,眉目温婉,是侧室何氏。
两位夫人都比陆苗锋略小一两岁,正是韶华年纪。
接着,三个男孩、一个女孩蹦蹦跳跳下了车。
最大的男孩八岁,虎头虎脑;
次子六岁,机灵俊秀;
幼子四岁,憨态可掬;
小女儿才三岁,扎着双丫髻,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张望。
“二哥!”
奕帆大步上前,与陆苗锋把臂相视,哈哈大笑。
“四弟!”
陆苗锋用力拍着奕帆的肩,声如洪钟,道:“信我收到了!
你说要打倭寇,哥哥我连夜收拾行装,初八便动身了!”
奕帆笑着,又向两位嫂夫人行礼道:“嫂嫂一路辛苦。”
林氏温婉还礼道:“奕兄弟客气了。
苗锋接到你的信,恨不得插翅飞来呢。”
众人进府,丫鬟奉茶。
孩子们自有奶娘带着去玩耍。
厅中只剩奕帆、陆苗锋及闻讯赶来的唐江龙、司徒雄、钱炜等核心人员。
陆苗锋灌了一大口茶,抹抹嘴道:“四弟,信我看了。
你要组建‘鹤浦商海师’,北上打倭寇,这是好事!
哥哥我海上跑了三四年,倭寇的船什么样、怎么打,门儿清!”
奕帆正色道:“正要借重二哥的海上经验。
不过此战非同小可,倭寇水军船多势众。
咱们只有十艘船,五百人,须得以奇制胜。”
唐江龙插话道:“四弟,算我一个。
我虽不谙水性,但武功还行”
奕帆摇头道:“三哥,绍兴这边离不开你。
工程行、各厂、商号,都需要你坐镇。况且”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这次北上,是奉旨‘协剿’,名义上是‘商海师’,实则是私兵。
若败了,朝廷不会认;
若胜了,功劳也未必能全落在咱们头上。
所以,家里必须稳如泰山。”
唐江龙默然,良久点头道:“我明白了。
四弟放心去,家里交给我。”
陆苗锋却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四弟,既然朝廷不认,咱们何不趁机捞些实惠?”
“二哥的意思是?”
“倭寇运兵船、补给船上,有的是金银财宝!”
陆苗锋咧嘴笑道,“咱们打了胜仗,把船扣下,财物搬空,朝廷还能说什么?
总不能咱们自费出兵,还倒贴钱吧?”
众人眼睛一亮。
钱炜捻须道:“陆二爷此言有理。
《孙子兵法》云:‘取用于国,因粮于敌’。
咱们以战养战,方是长久之计。”
司徒雄也拍案道:“对!
凭什么咱们出人出力,朝廷坐享其成?
该捞就得捞!”
奕帆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可做,但要做得干净。
所有缴获,七成归公,充实琼州、东番建设;
三成犒赏将士,按功分配。
账目要清,不可私吞。”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正说着,门外传来孩子的欢笑声。
却是陆苗锋的四个孩子和奕帆的孩子们玩到了一处,在园中追逐嬉戏。
陆苗锋看着窗外,忽然叹道:“四弟,哥哥我这次把家都搬来了。”
奕帆一怔道:“搬来?”
“嗯。”
陆苗锋点头,神色郑重,道:“嘉兴、杭州、松江、湖州、宜兴的产业,我都交给了几个大掌柜和老管家陆尧奎打理。
这次来绍兴,就是要跟你去琼州。
不只是我,你嫂嫂、侄儿侄女,都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道:“这两年我在琼州,看明白了。
那地方,才是咱们的未来!
土地肥沃,港口优良,气候温暖。
更重要的是天高皇帝远,咱们说了算!”
这话说得直白,厅中一时寂静。
唐江龙喃喃道:“二哥,你这是要把根扎在琼州了?”
“对!”
陆苗锋斩钉截铁,道:“三弟,听哥哥一句劝,早点把家眷迁过去。
绍兴虽好,终究是朝廷眼皮子底下。
琼州那地方,咱们自己建城,自己立法,自己练兵,那才是真正的基业!”
唐江龙眼中闪过挣扎,良久,苦笑道:“二哥说得是。
只是我在绍兴经营多年,一时半会儿放不下。”
“谁让你放下了?”
陆苗锋瞪眼道,“产业照常经营,家眷慢慢迁移。
你看我,产业不还在江南?
只是把老婆孩子送过去安家。
等琼州那边建好了,你想过去,随时能去。”
唐江龙深吸一口气,看向奕帆道:“四弟,你觉得呢?”
奕帆缓缓道:“三哥,二哥说得对。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绍兴的产业要继续经营,那是咱们的钱袋子;
但琼州、东番,是咱们的根基,是退路。
这次北上抗倭,无论胜败,朝廷对咱们的忌惮只会更深。
早些布局,有备无患。”
唐江龙终于下定决心,重重点头道:“好!
等开春,我就把媚儿、箐箐、慧芊和孩子们,先送去鹤浦。
那边有学宫,有医院,比绍兴也不差。”
“这就对了!”
陆苗锋大笑,举起茶盏,道:“来,以茶代酒,敬咱们的海疆基业!”
“敬海疆基业!”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如锦。
园中孩子们的欢笑声愈发清脆,梅香随着晚风飘入厅中,沁人心脾。
奕帆望着这一幕,心中豪情顿生。
有兄弟如此,有家如此,有基业如此。
这万里海疆,终将留下他们的印记。
而即将到来的那场海战,不过是这段传奇的壮阔序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