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
大雪纷飞,千山一色。
琼枝玉树,粉妆玉砌,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片纯粹的洁白。
山巅一株老松下,却燃着一堆篝火,驱散了周遭的严寒。
火光跳跃,映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镶银边的披风,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枚古朴的令牌。
剑眉入鬓,凤眼生威,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虽只是闲适地安坐,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天庭司法天神,二郎显圣真君,清源妙道真君。
杨戬。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根削尖的树枝,翻烤着一块滋滋冒油的鹿肉,旁边的小泥炉上,温着一壶上好的琼浆。
三尖两刃刀就斜插在一旁的雪地里。
体型神骏的哮天犬蜷在火堆边,睡得正香,偶尔抽动一下鼻子。
“真君,属下一猜您就在此处。”
一道身影踏雪而来,是梅山六圣之首的袁洪。
他身披重甲,步履稳健,在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脚印。
杨戬将肉又翻了个面,撒上香料和盐巴,淡淡问道:“天上待得闷了,下来透透气,何事?”
袁洪躬身道:“天庭议事群出了大事。”
杨戬依旧冷淡:“一群庸才,整日闲侃,有甚大事?”
袁洪的声音带着苦涩:“说不太清,您还是亲自打开乾坤仪看一眼吧。”
“懒得取。”
杨戬头也不抬,专心烤着手中的鹿肉,“又是何地出了不服管教的妖物,你领些天兵,铲平便是。
“不是妖祸”
“是”
“呃疑似道祖他老人家,在群中现身”
袁洪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只因这件事听起来,太过虚幻荒诞。
道祖是谁?
天道圣人,三清之师,别说他们,就连玉帝、王母、如来佛这等人物想见上一面都难,又怎会轻易现身?
尽管消息的来源很可靠。
“什么?”
杨戬烤肉的动作一顿。
下一刻,天眼暴睁,袖袍卷起千堆雪。
“开!!!”
身侧的虚空中,一面光华流转的乾坤仪凭空浮现,将天幕投至半空。
袁洪:“”
真君总是这般雷厉风行。
杨戬神识灌入,疯狂往上翻阅那9999999+的聊天记录。
当看见【只服盘古】的发言时,他神色蓦然一凛!
胸间波涛汹涌!
此等狂悖的称谓,莫非真是道祖鸿钧?
“道祖说什么妙不可言?”
“猴王初问世”
“这猢狲发的什么玩意儿?竟能让道祖连夸九个妙字?”
“且看上一看”
神识一点播放按钮。
肉也烤得差不多了。
当即一边看皮影戏,一边饮酒吃肉。
当看到那毛脸猴子学人穿衣,从裁缝铺偷了件绿色长衫套在身上,人模狗样地在集市上大摇大摆,饶是杨戬素来沉稳,也不禁莞尔。
再看到那猴子在面馆里,笨拙地模仿旁人点菜,学着拿筷子,结果反手一握,面条扯得老长,最后竟站到桌子上吃面,还用筷子蘸酒喝,被辣得抓耳挠腮,嗬嗬怪叫。
“哈哈哈——”
杨戬终是没忍住,发出爽朗的笑声。
袁洪见状一愣,表情惊恐,宛如见了鬼。
大哥居然还会笑??
“好戏剧。”
“这猢狲哪儿弄来的这东西?”
“难怪连道祖都不吝赞词。”
说着,杨戬提起酒壶,又给自己斟满一杯。
一饮而尽后,又不免感慨:“谁能想到,这样一只懵懂顽皮的小猴子,日后会闯出那般泼天大祸呢?”
戏继续。
那猴子被众人取笑,狼狈逃出城镇,一路翻山越岭,来到一处深山大川脚下。
正迷茫间,忽闻一阵歌声,苍劲有力,颇有玄妙意境。
循声望去,见一樵夫,身背柴薪,正自山上走下。
猴子见状大喜,几步窜上前去,对着樵夫便拜,口称“老神仙”。
樵夫闻言非但不惊,反而朗声大笑,扶起猴子道:“我不过一打柴的,衣食尚不能周全,如何敢当‘神仙’二字?”
看到此处,杨戬发出一声不加掩饰的冷笑,又自顾自灌下一大口烈酒。
“衣食不周?好一个衣食不周。”
他眼中神光微凛,仿佛能穿透天幕,看到那樵夫的本质。
“分明是故意变化了相貌,收敛了气息。”
“须菩提座下大弟子,吴刚那厮的生父,三界之中有数的隐世高人旁人认不出你,本真君又岂会不识?”
杨戬冷哼一声。
再者,一介凡俗樵夫,陡然见到一只能口吐人言的猴妖,非但不惧,反倒谈笑风生?
这戏里戏外,处处都是破绽。
天幕上,猴子追问歌谣来历。
樵夫坦然告知,此歌谣乃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神仙菩提祖师所授。
猴子一听,猴眼放光,心想:菩提祖师?想必是个有本事的。
“噗”
杨戬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首接喷了出去,溅得篝火噼啪作响。
他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有本事的?
那何止是有本事!
说是圣人之下第一流的人物,也绝不为过。
近些年,杨戬甚至听闻,这位神秘莫测的菩提祖师,乃是西方教那二位圣人之一“准提道人”的善尸所化,于红尘中另立道场,游戏人间。
此事真假难辨,但其道行之深,毋庸置疑。
戏继续。
猴子得了指引,千辛万苦寻到斜月三星洞。
仙童引他入内,只见菩提祖师高坐云床讲道,座下众弟子皆屏息凝神,听得如痴如醉。
唯独这猴头,生性顽劣,片刻也安生不得。
一会儿挤眉弄眼,一会儿又偷偷挪到别人身后,把人家的道冠摘了戴在自己头上,惹得课堂上一阵骚动。
结果自然是被祖师一声呵斥,赶了出去。
猴子顿时慌了神,在洞外连连叩首,涕泪横流,哭喊着自己是真心实意来求仙学道的。
祖师见他虽顽劣,却也算有几分赤诚,兼之是天地生成的灵物,这才动了恻隐之心。
当问明他来历,得知这石猴竟是独自驾着一叶木筏,从东胜神洲漂洋过海而来,历经十数年风霜,这份向道之心,终是打动了祖师。
于是,祖师收他为徒,赐姓为“孙”,取法名“悟空”。
当看到天幕中的小猴子,在得到名字后,高兴得满地打滚,一遍遍地欢呼“我有名字了!师父收我了!”,杨戬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再饮酒,只是静静地看着。
眼神里那份看戏的玩味,不知不觉间己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共鸣。
他眺望着远方被风雪覆盖的群山,思绪仿佛也随之飘远。
昔年,母亲云华仙子动了凡心,被天规所不容,受罚压于桃山之下。
他在无尽的绝望之中,也是这般,磕磕绊绊,历尽艰辛,才拜得西昆仑玉鼎真人为师。
师父授他八九玄功,赐他三尖两刃刀,教他仙法神通。
这才有了劈山救母,日后名震三界的二郎显圣真君。
如今,父亲杨天佑早己轮回转世,母亲也重归天庭,自己当了个司法天神,坐镇灌江口,听调不听宣,日子过得倒也安逸。
可师父师父去了哪里?
封神一役后,他再也未能得见师父一面。
只记得昔年修道时,师父常说:无关楗不可开,无绳约不可解。
这句话的深意,他至今未能领会。
杨戬心中一声轻叹,从悠远的回忆中抽离。
然后把皮影戏的进度条往前拉了拉。
刚才错过了些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