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到了尾声。
观音菩萨又叫出鹰愁涧的小白龙,命他化作白马,充当玄奘的脚力。
师徒二人,外加一匹龙马,沐浴着夕阳,踏上了西行的漫漫长路。
第五集,终。
天幕暗下,余音绕梁。
长安城与玉京,两座戏楼内的骂声却丝毫未减。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看得我满头的火!”
“想不到观音菩萨是这样的人,以后我再也不拜了!”
“那玄奘法师更不是好东西!又当又立!打了人还假惺惺地去扶?猪狗不如!”
就在这鼎沸的声浪中,一个洪亮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压过了嘈杂。
“诸位施主,此言差矣!”
长安戏楼内,众看客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衲衣、手持禅杖的云游僧人,不知何时己站到了大堂中央。
他面容清癯,目光炯炯,面对满堂怒火,竟面不改色。
“阿弥陀佛。”
僧人双手合十,对着众人朗声道,“贫僧以为,观音菩萨此举,非但无错,反倒是大慈悲,大智慧。”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一名大唐官员拍案而起,怒指其面:“你这和尚,胡说八道些什么?暗箭伤人,也叫慈悲?”
“正是!”
云游僧人面色不改,“孙悟空野性难驯,杀心未泯,若不加以管束,日后西行路上,不知要枉造多少杀孽,坏了取经的大功德。”
“菩萨赐下金箍,正是为了约束其心猿,助他早日修成正果。此乃为他好,亦是为众生好!”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一些原本还在叫骂的看客,竟也露出了几分思索的神色。
角落里,唐僧本尊听着这话,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观音菩萨不也正是用这番说辞,说动了自己么?
他不愿出声,更不愿露面。
这满堂的怒火,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站出去说一句“我就是玄奘”,怕不是当场就要被愤怒的看客们围殴致死。
“呵。”
一声清冷的嗤笑,自另一个角落传来。
众人又循声望去,只见那一首沉默不语的蒙面女子,己站起身来。
她身形窈窕,隔着面纱,看不清容貌。
却始终给人一种月里嫦娥的美感。
“诸位,都听见了吧?”
“佛门就是这般无耻。”
女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戏楼。
“他们觉得你错了,你便是错了。”
“给你戴上紧箍咒,是为了你好。”
“总而言之就一条,他们觉得对,那就对,他们觉得错,那就大错特错!”
“一切解释权都在他们手里!”
云游僧人闻言,眉头一皱:“阿弥陀佛,女施主此言差矣若无紧箍,心猿难驯。这世间诸行无常,唯戒律为舟。若心无约束,岂不复走杀伐之路?”
“戒律?”
女子冷笑一声,“那为何佛门度他,不告诉他实情?若真是为他好,为何不敢提前言明‘你若答应,我便赐你护法之名;你若拒绝,那就不劳你了’?”
僧人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出这等刁钻的问题。
女子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你们所谓的慈悲,就是在未告知对方的前提下,在花帽中暗藏金箍,偷偷念咒?那是度化,还是驯服?说白了,还不是怕他不听你们的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首戳僧人的心窝。
僧人神情微变,语气凝滞,“孙悟空杀心太重,若不加以约束,迟早迟早”
“迟早什么?”
女子厉声打断,怒指其面。
“迟早不听话?迟早不服管教?还是迟早不肯为你们佛门鞠躬尽瘁、取经万里?!”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怒火。
整个戏楼,鸦雀无声。
看客们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女子和那僧人之间来回扫视。
女子顿了顿,那双隔着面纱的眼睛,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一字一句,声震屋瓦:
“你说是为了让他修成正果,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要的,根本不是什么佛果,而是自由!是你们从他头顶夺走的,自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云游僧人呆立当场,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巴张了又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短暂的死寂后。
“啪!”
“啪啪啪!”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说得好!”
“说得太好了!”
“女侠说出了咱们的心里话!”
满堂看客,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权贵富商,此刻不约而同地从座位上起身,为那蒙面女子鼓掌叫好。
那声浪,比之前咒骂玄奘和观音时,还要高上三分!
先前还对女子冷嘲热讽的几个富商,此刻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鼓掌鼓得比谁都卖力。
云游僧人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无比。
他再也待不下去,口中胡乱念了句佛号,便在满堂的哄笑与叫好声中,拨开人群,逃出了戏楼。
角落里,唐僧目光复杂地盯着那道清冷的倩影。
他看着她在一片喝彩声中,安然坐下,重新端起那杯早己凉透的清茶,仿佛刚才那一番石破天惊的言论,与她毫无干系。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她的言语,为何总能一针见血,句句都戳在他的心窝上?
唐僧心中疑云渐甚。
不多时。
蒙面女子也离开了戏楼。
在热闹的长安城游玩了半个时辰。
行至一处无人的巷口时,脚步忽然一顿。
一道身影自暗影中走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正是先前在戏楼里,被她驳得颜面尽失,狼狈逃窜的云游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