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僧人一副出家人的庄重和悲悯,只是那双在阴影里闪烁的眼睛,泄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阿弥陀佛。”
僧人双手合十,声音低沉肃穆,“女施主,贫僧在此等候多时了。”
女子停下脚步,隔着面纱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仿佛在看一出蹩脚的戏。
“观施主慧根不浅,却口出狂言,误入歧途。”
僧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摇头叹息,“贫僧实不忍见你这般沉沦魔道,特来点化一二,助你回头是岸。”
“点化?”
女子发出一声轻笑,“在戏楼上辩不过,便在这黑巷里堵人,这就是佛门的点化之道?大师不觉得可笑么?”
“施主言重了。”
云游僧人面色不改,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戏楼之上,人多口杂,凡夫俗子愚昧,易被表象所惑。贫僧并非辩不过你,只是不愿见我佛正法,在你这三寸不烂之舌的搅弄下,被凡人误解。”
他向前踏出一步,语气陡然加重,充满了道德审判的意味:“你可知,你今日一番妖言,己在无数人心中种下疑佛的种子,断了他们的慧根,此等罪孽,你担待得起吗?”
“笑话!”
女子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戳破了你们的伪善,便成了罪孽?佛法若真是正法,又岂会怕区区几句质疑?说到底,不过是动了你们的香火根基,怕没人再顶礼膜拜,没人再为你们的泥塑金身添砖加瓦罢了。
“巧言令色!”
僧人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那份伪装的慈悲再也挂不住,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你这妖女,满口胡言,蛊惑人心!若非你,那些愚民又怎会对我佛门生出怨怼?你坏我佛门清誉,断人修行之路,此罪,当诛!”
女子面对他毫不掩饰的杀意,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发出一声嗤笑。
“呵,恼羞成怒了?这就想动手了?”
“牙尖嘴利的妖妇!贫僧今日便让你知道,佛门亦有金刚怒目!”
僧人被彻底激怒。
他怒喝一声,飞奔而来,手中禅杖高高举起,挟着风雷之势当头砸下。
那禅杖乃是精钢所铸,分量不轻,这一击若是砸实了,寻常人怕是当场就要脑浆迸裂。
女子却立在原地,不闪不避,隔着面纱的眼眸里,甚至看不出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禅杖未落,一道身影己鬼魅般出现在女子身前。
来人只伸出一根手指,便轻描淡写地点在了那呼啸而来的禅杖之上。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云游僧人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禅杖上传来,仿佛撞上了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他虎口剧震,鲜血迸流,竟连禅杖都握不住。
精钢禅杖寸寸断裂,化作一地碎片。
僧人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巷口的墙壁上,喷出一口鲜血,萎顿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他惊骇欲绝地望着突然出现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恐惧。
月光下,来人一袭朴素的僧袍,背着竹制书笈,面容俊秀。
正是唐僧。
他收回手指,看了一眼毫发无损的蒙面女子,又将目光投向地上呻吟的僧人。
“滚。”
“若再作恶,定不饶你!”
僧人哪里还敢多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夜色深处,连那断成数截的禅杖都顾不得捡了。
巷口,重归寂静。
唐僧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心中充满了疑惑。
“女施主,你”
话未问完,女子却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喜怒。
“你是谁,为何救我?”
唐僧一怔,随即答道:“出家人慈悲为怀,路见不平,自当相助。”
“慈悲?”
女子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嘲弄,“你们佛门,还真是喜欢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
她静静地看着唐僧,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进他灵魂深处。
唐僧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唐僧凝视蒙面女子,心中疑云丛生,终是忍不住开口:“姑娘,贫僧有一事不解,还望赐教。”
女子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为何对玄奘法师抱有如此大的敌意?”
唐僧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敌意?”
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我那是恨!恨他道貌岸然,恨他虚伪至极,我恨不得一剑杀了他!”
唐僧:“”
“和尚,你方才不也在戏楼,没看见唐僧是怎么对待孙大圣的么?”
女子继续道:“而且这都不算什么,取经路上,他还做了许多恶事,尤其是负了那西梁女国的国王!”
西梁女国!
女儿国!
这几个字,像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唐僧的心。
一时间。
巷口的风,女子的骂声,都在这一刻远去。
眼前浮现的,是当年女儿国那座典雅的宫殿,是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眼眸,是那一声声娇羞又大胆的“御弟哥哥”。
“你说西大皆空,却紧闭双眼,要是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不相信你两眼空空。”
“不敢睁眼看我,还说什么西大皆空?”
“若有来生”
唐僧只觉胸口堵得厉害。
那段尘封的记忆,此刻翻涌上来,竟是这般磨人。
“喂!”
女子的呼声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她上下打量着唐僧,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尚,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僧定了定神,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悟尘,曾受过玄奘法师点化之恩,视他为师。今日听闻姑娘在戏楼上之言,又见你对他怨念颇深,故而心中不解,特来拦路请教,并非有意冒犯。”
他搬出早己想好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