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鸾转头看向冯紫英和戚知秋,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虽穿着戎装,动作却并不粗鲁,“见过冯家哥哥、戚家哥哥。刚才看你们切磋,昭鸾一时没忍住惊扰了。”
冯紫英见她这般爽利,先前那点不快也散了,笑着还礼:“原来是王世妹,失敬失敬。世妹也懂拳脚?”
“我懂什么呀,”王昭鸾摆摆手,“我就是爱看个热闹!我刚才瞧宝哥哥那几下子,虽然不好看,可有用啊!冯大哥你那套漂亮的拳法,不也被他搅和乱了?”
她说得直接,但带着少女独有的天真烂漫,倒不让人讨厌。
冯紫英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咳咳,宝玉兄弟力气不小,打法……呃……别具一格,确实让人意外。”
贾瑛挠了挠头,自己那套王八拳被表妹这么直白地点评,实在有些尴尬,忙岔开话题:“鸾妹妹,你几时从金陵来的?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我记得母亲前几日还提起,说你在老家将养身子。”
其实没有提起,他就是随口一说。
王昭鸾闻言皱了皱鼻子,“将养什么呀,无非是嫌我性子野,拘着我不让出门罢了。我早就大好了!是爹爹偷偷派人接我来的,说京城热闹,让我来散散心,还不许我声张。”
她这副鬼精灵的模样,把众人都逗笑了。
戚知秋在一旁笑着插话:“早就听闻王世伯家有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千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其实他也没听闻,也是随口一说。
“戚公子喜欢这种女子?”贾瑛暗想道。
王昭鸾听了,非但不羞涩,反而笑着回道:“戚家哥哥会说话,比我这傻表哥强多了,他刚才差点都没认出我来!”
说着,她又嗔怪地瞪了贾瑛一眼。
贾瑛只得苦笑告侥,“好妹妹,下次我一定认出你。”
冯紫英看着他们表兄妹交互,觉得有趣,便邀请道:“既然王世妹也喜欢这些,不如一同坐下喝杯茶?正好我们也歇歇。”
“好呀!”王昭鸾毫不推辞,自来熟地就在石凳上坐下,还顺手柄马鞭放在了桌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贾瑛,“宝哥哥,你还没说呢,你怎么突然想起要练武了?我听府里下人说,你如今变化可大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个问题一下问到了关键处。冯紫英和戚知秋也收起笑容,看向贾瑛。他们都从父辈那里听到些风声,但对这位荣国府宝二爷的转变,同样充满了好奇。
贾瑛沉吟了一下,觉得对这几人倒不必完全隐瞒。他斟酌着词句,但避开了太虚幻境等玄奇之处。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以前浑浑噩噩,读书不成,总得找点事做。恰好对武事有些兴趣,又想着祖宗当年也是马上得的功名,便想去试试。”
王昭鸾听得眼睛发亮,一拍手:“这就对了嘛!男子汉大丈夫,本来就不该整天窝在内帷里跟姐妹们厮混……哦,我不是说姐妹们不好,”她意识到说漏嘴,忙找补道:“我是说,也该有点别的志向!”
冯紫英点头表示赞同:“宝玉兄弟有此志向是好事。不过军营里确实辛苦,规矩也大,不比家里自在。我听我父亲说你去了火器营?”
“恩,舅舅让我去的。”贾瑛点头,“今日刚去报了到,见了营里的指挥和一位西洋来的教士,看了些火器,倒是颇觉新奇。”
“西洋教士?”王昭鸾更好奇了,“是那蓝眼睛、高鼻梁,会说我们官话的洋和尚吗?他们弄的火器很厉害?”
“确实精巧。”贾瑛想起宋君荣说的那些话,“我正想寻些这方面的书来看看,或许还能学学洋文。”
“学洋文?”这下连冯紫英和戚知秋都惊讶了。这年头,勋贵子弟肯读兵书的已是凤毛麟角,居然还有人想学那佶屈聱牙的洋文?
王昭鸾却象是发现了什么极好玩的事情,兴奋地抓住贾瑛的骼膊:“这个有意思,宝哥哥,你要学的话,带上我一起啊!我在金陵就见过那些传教士,他们带来的小钟表、千里眼,可好玩了!就是说的话一句听不懂!”
“难道兄弟你也信那什么洋人上帝?”冯紫英问道。
“我自然是不信的。”贾瑛摆摆手。
随后他看着王昭鸾满是期待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带她去见宋君荣?舅舅知道了怕是要打断他的腿。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走来,对着王昭鸾行礼:“小姐,老爷回府了,听说您在这儿,让您过去呢。”
王昭鸾立刻象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下来,“定是有人告状了……真没劲!”她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对贾瑛几人道,“宝哥哥,冯大哥,戚大哥,那我先过去啦。你们接着聊,下次再找你们玩!”
她拿起马鞭,跟着丫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鲜红的戎装背影,在花园葱郁的草木间显得格外醒目。
亭子里暂时安静下来。冯紫英看着贾瑛,忽然笑道:“贾兄弟,你这表妹,倒是……与众不同。”
戚知秋也笑:“活泼烂漫,心无城府,很是难得。”
几人又闲聊了一阵,日头渐渐西斜。冯紫英和戚知秋便起身告辞,约定日后常来往。贾瑛送他们出府,看着他们骑马远去的背影,独自站在王府门前,心中思绪翻腾。
随后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理了理有些纷乱的思绪,便转身往府内走去。早有下人候着,引他前往王子腾的书房。
书房内,王子腾已换下官服,着一身水蓝色常服,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贾瑛进来,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吧。”王子腾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见过你鸾妹妹了?”
贾瑛依言坐下,点头道:“是,在花园里碰巧遇见了。”
“觉得她怎么样?”王子腾吹了吹茶沫,似是随口一问。
贾瑛想了想今日王昭鸾那鲜活灵动的模样,如实回道:“鸾妹妹性子爽利,活泼爱笑,与寻常闺阁女子很是不同。”
王子腾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象是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我这女儿在金陵就被她祖母和母亲惯坏了,性子野得很,没半点规矩。偏偏以前身子骨又弱,打不得骂不得,越发纵得她上了天。”
他又向贾瑛问道:“你知道她为何不常来京里,与你们这些表兄妹走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