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微微一怔,“外甥愚钝……想来,或许是因我从前顽劣不堪,名声不佳,舅舅和舅母怕鸾妹妹与我厮混,沾染了陋习?”
王子腾闻言,竟哈哈笑了两声,“你倒有自知之明。不错,确有这方面的考量。你从前那副脂粉堆里打滚的做派,莫说你舅母,便是我也绝不敢让鸾儿多与你亲近。”
但他笑过之后,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不过,你这几年倒是真象换了个人。开始知道上进了,虽走的不是科举正途,但肯习武从军,也算是一条路。”
“外甥以往荒唐,让舅舅费心了。”
“恩。”王子腾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正因为看你似乎真存了点儿志气,我才与你冯世伯、戚世伯他们商议了一件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京营虽好,但终究练不出真本事。我们商量着,想让你去真正的行伍里摔打摔打。”
贾瑛的心提了起来。
舅舅怎么突然改性了?
一会儿说要让自己当千户,一会儿又打发自己去当大头兵的,这倒没让他多开心,反而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哪里惹了他不高兴。
“京卫军编制里,有一支‘义乌营’。”王子腾缓缓道出,“此营首创之初兵员多募自浙江义乌、东阳等地,这二地民风彪悍,骁勇善战。如今国家承平已久,京中诸营难免懈迨,唯此营因渊源特殊,尚保留几分开国时的严整风气。”
“我与你冯世伯的意思,是让你隐去身份,只以普通投军子弟的名义入此义乌营,从最基层的营兵做起。一切衣食住行,操练课目,皆与寻常军士无异,绝不会有人因你身份而予你特殊关照。你可能吃得了这份苦?”
贾瑛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顶,他想过舅舅或许会给他换个更严格的营地,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安排。
他几乎没有尤豫,迅速对着王子腾躬身一礼,“外甥愿意,多谢舅舅成全,我绝不叫苦,绝不退缩!”
王子腾仔细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慰。
“好!”王子腾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既然你有此决心,那便回去准备。”
“是,外甥晓得!”贾瑛郑重应下。“等等,今晚我又回家里睡?”
“对,我把你的行李都命人收拾好了,明日你直接去卫军驻地便是。今日也累了。回去好好想想,军营不是儿戏。”王子腾挥了挥手。
贾瑛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
然而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他不自觉回头,只见王昭鸾像只灵巧的猫儿般,从廊柱后闪了出来,冲他狡黠地眨眨眼,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不等通报,便轻手轻脚却又速度极快地推开书房门,溜了进去。
书房内,王子腾刚重新端起茶盏,就见女儿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那身大红戎装在书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爹!”王昭鸾几步跳到书案前,“您跟宝哥哥说完正事啦?他没被我吓着吧?”
王子腾放下茶盏,故意板起脸:“在府里叫我老爷,没规没矩的!进来也不知通报一声?越发象个野丫头了。”
王昭鸾才不怕他,凑上前挽住他的骼膊轻轻摇晃。
“在自己家里还通报什么呀?而且一口一个老爷的多见外啊。爹,您快说说,宝哥哥是不是跟以前大不一样了?我方才在花园里瞧他,居然跟冯家哥哥切磋起拳脚来了!虽然打得乱七八糟,可胆子不小呢。”
“你倒是消息灵通,才来一天,就连人家切磋拳脚都看到了。”王子腾有点头疼了,这姑娘连男女大防都不知道吗。
“那是自然!”王昭鸾得意地说道,“我还听说他要去火器营,还想学洋文呢。爹,您说稀奇不稀奇,这还是那个传说中只爱吃姑娘嘴上胭脂的宝二爷吗?”
王子腾看着女儿亮晶晶充满好奇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对这个自幼体弱、又被长辈娇惯长大的独女,他一向比对待家中子侄多了几分纵容,此刻见她确实对贾瑛的变化极感兴趣,便也略去了朝堂算计和军中机要,只拣了些能说的。
“人是会变的,你姑父年轻的时候也好不到哪里去。”王子腾从容道,“现在你表哥比以前强上不少,比你整天只想着疯玩强。”
王昭鸾自动忽略了父亲最后的评价,只捕捉到自己关心的信息:“所以是真的咯?他真的要去军营吃苦头?”
她眼珠一转,摇晃父亲骼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对了爹,那……那火器营好玩吗?我能去看看吗?我就去看看那些西洋火器,保证不乱跑!”
“胡闹!”王子腾这次把脸一沉,语气严肃起来,“军营重地岂是你能去玩耍的地方?想都别想!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不然立刻送你回金陵!”
王昭鸾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嘟着嘴松开手:“不回金陵,那里闷死了……”
她小声嘀咕着,但看父亲神色认真,知道这事绝无商量馀地,便也不敢再纠缠。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随后抬起头,“那宝哥哥以后是不是就常来咱们府上了?他要是来向您请教军务什么的,我……我在旁边听听,总可以吧?我保证安安静静的!”
王子腾看着女儿那点小心思,岂能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
他心中微微一动,或许让鸾儿多接触一下改头换面的贾瑛,并非坏事。这小子若真能在军中熬出头,将来也是个依靠。只是眼下……
“他自有他的去处,往后未必能常来。你一个女子,少打听这些外头的事。”
“他能去哪儿,不是就在京营吗?”
“军务安排岂是你能过问的?”王子腾挥挥手,开始赶人,“行了,我这还有事要忙,你自己玩去。一定要安分些,不然真送你回去。”
王昭鸾见问不出更多,心里象有只小猫在抓,但又不敢真的惹恼父亲,只得悻悻然地“哦”了一声,拖拖拉拉地行了个礼,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她还不死心地回头补了一句:
“爹,要是宝哥哥再来,您可得告诉我一声啊!”
说完,才飞快地溜了出去。
王子腾看着女儿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心想这丫头,看来对贾瑛那小子是真上了心了。
他本打算想让女儿与保龄侯之子联姻,以稳两家之好,但王昭鸾要是真的喜欢这个呆表哥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但是昭鸾毕竟是他膝下唯一的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