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出发了。”
翌日,贾瑛坐着马车出了城。
道旁杨柳渐稀,取而代之的是丛生的荆棘和裸露的土坡。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营房,旗杆上悬着一面褪色的“义”字旗,这便是京卫军下辖的义乌营了。
贾瑛在营门落车,自有军吏验过文书,引他入内。那军吏面色黝黑、手脚粗大,此刻正仔细打量着贾瑛。
是个人都会想:这细皮嫩肉、穿戴齐整的公子哥,跑来这苦寒之地作甚?
“姓贾?叫什么?”军吏翻着名册,头也不抬。
“贾瑛。”
“编入丙字队第二什。这是你的号衣和铺盖。”军吏扔过来一捆粗布衣物和一卷薄褥,又指了个方向,“那边走过去的第,第四间棚屋。今日歇息,明日卯正点卯,误了时辰的话当心军棍伺候。”
贾瑛抱起那捆东西,入手粗糙沉重,他依言走向那排低矮的土坯棚屋。
屋内光线昏暗,一排通铺占了多半地方,铺上散乱放着些杂物。五六条汉子正围坐在地上掷骰子,一听得门响,便齐刷刷抬头看他。
这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漠然。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脸上带疤的汉子站起身,他是这丙字队的队长,名叫赵大勇。他走到贾瑛面前,几乎贴着脸,上下扫视一圈。
“新来的?我们营里可许久没来新人了。”赵大勇挠了挠头,“叫什么名字?怕不是哪家的少爷走错门了吧?”
“我叫贾瑛。”贾瑛回答道,然后将铺盖放在通铺一角空处。
“贾瑛?”赵大勇嗤笑一声,“名字和相貌都象是个书生,别是来混日子的吧?”
“混日子就混日子吧。”一个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少年此刻一边扔着骰子一边打趣道,“谁来这里不是混日子的?”
众人一阵哄笑。
贾瑛没说话,只默默展开那卷薄褥。
另有一个年纪看起来有六七十岁的老兵走了过来,他似乎看不过眼了,“队长,少说两句吧。来了便是兄弟,晚点吩咐大家食饭吧。”
他的口音里似乎还有很浓重的吴语残留,不象周围的军士,都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神京爷了。
“你这个什长这么快就会护短了?”赵大勇哼了一声:“兄弟?营中无兄弟,明日操练,有他好瞧的!”
“新来的你且记住了:我们营除了刀盾、棍棒,还要学射击,这可比不得一般营队,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队长,那个为你说话的老东西就是你的什长。”他顿了顿,“营里的规矩不严,但是操练一点不轻松,你要是吃不了这苦那就赶紧回去吃奶吧。”
说罢,他又回去掷他的骰子去了。
贾瑛一言不发地铺好床褥,他坐在硬邦邦的铺边上,打量着这几个同袍……
今日的晚饭乃是糙米粥和咸菜疙瘩,贾瑛捧着粗陶碗,粥里能看到未去净的谷壳,咸菜则齁得人喉头发紧。
对比一下荣国府、王子腾府邸的伙食那真是天壤之别,他记得每到这个时节,府中便会准备新鲜鹿肉,他都吃絮了。
贾瑛此刻一边默默吃饭,一边听着周围的汉子们粗鲁的谈笑和抱怨,暗暗想着如今哪里是什么昌平盛世,将士们也不过只能吃这等糟糠。
等到有一日天下人皆能饱暖,那才是真正的未加粉饰的盛世罢。
但他的这些个同袍似乎们又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搞得他会想自己是不是过于杞人忧天了。
胡思乱想之中,夜色悄然将至,鼾声、磨牙声、梦呓声当时间乱作一团。贾瑛躺在坚硬的铺上,久久无法入睡。
但这个年纪,他怎么睡得着?
“留在这里真能学到东西吗?”
当晚,他又入了太虚幻境。
……
“夫君今日来得迟了些。”
贾瑛愣了一下,然后又回到了那云雾缭绕之地。
可卿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依旧是那身霓裳羽衣,仙姿缥缈,“可是尘世中事务繁杂?”
“还好吧,不过我今日初入了军营,还有些不大适应。”
“可是想家了?”可卿见他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思虑,便温声问道。
“那不至于。”贾瑛摇摇头。
“夫君今日入营,可是见到了那些杀伐之器?”她又问道,语气平和关切。
贾瑛舒了口气,摇头道:“还没。”
他眼中露出几分思索,“今日还没正式开始操练,但听同伍之人提及,明日便要接触鸟铳。我倒想先试一试。”
他先前练了弓,倒是没练过火绳枪,不过按道理后者应当比前者要简单的多。
可卿则微微一笑,然后走过来挽住了贾瑛的手。
“那我们去练习练习如何?”
贾瑛依言随可卿步入演武场,却见兵器架上从永乐年间的“天字”手铳到嘉靖年间的三眼铳,可谓是应接不暇……
但似乎没有宋君荣所说的燧发枪,难道这里的兵器是随着中土的技术进步而随之进步的吗?
他抓住一杆鸟铳掂量起来,似乎心有所动。
“夫君对此物何其执着?”一旁的可卿倚着白玉阑干,云袖垂落,“可是念着光耀门楣,效宁荣二公开疆拓土之旧事?”
“祖上功业譬如昨日烟火,纵能重燃,照亮的也不过是旧时廊庑。我所求非为重振一门之荣。”他忽然举铳瞄准远处飘摇的云幡,“姐姐你看,这铳膛中空,待填火药铅子,便可发雷霆之威。”
可卿掩唇轻笑:“我一个神仙却听不懂你们凡人的痴语。”
“不是痴语。”贾瑛放下火铳,目光倏然沉静,“今日营中餐食粗粝,同袍甲胄破旧,这般景象放在诗书里便是太平盛世,可当真如此吗?”
若和三百年后比起来,自然是差远了。虽然如今顺取代了满清,可这个新生的朝代真能挺过历史的大考吗?
想到这,他又觉得九州大地也好,荣宁二府也罢,百足之虫终究是死而不僵的,真正使之灭亡的不是外忧,而是内患。
内不思变,子孙后代也不知进取,那试问如何不亡,如何不灭?
荣国府倒塌,无数的奇情儿女同葬一处。
天下倒塌,则是成千上万的黎民流离失所。
明明是太平之世,他却隐约窥得两分末世景象。
“我想做的,是补天裂。”他忽然开口道。
听到这话的可卿唇边笑意淡去,凝望少年许久。
她素白的手指点向了他的心口:“为何如此执着?”
贾瑛怔了怔,却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为何不执着?”
可卿怔然片刻,随后莞尔一笑,“好个痴儿,那你且记住今日之言了。”
“自然不会忘记。”贾瑛笑道。
随后那霓裳旋如绽莲,像征着情欲的仙子如今却推着贾瑛走向兵器架。
“既如此,那我便看你早如何补这天裂地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