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光刺透茜纱窗时,四人都微微一动,其中晴雯因为素来觉轻,所以最先被惊醒。
当薄被滑落,露出光洁的肩头,昨夜种种荒唐还历历在目。她慌忙地扯被遮掩,脸腾地烧了起来。
“遮什么?”贾瑛忽然侧身支着头,眼底还带着几分戏谑,“昨夜属你缠得最紧,这会儿倒羞上了?”
“呸!”晴雯啐道,耳根红透,“属你最没脸没皮,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裹着被子坐起,却惊醒了一旁的袭人。
“怎么不多睡会儿?”
袭人睁开眼,先是茫然,待看清眼前景象,便小声嗔怪:“二爷……”
唯有麝月还沉沉睡着,呼吸均匀,显然累得不轻。
贾瑛低笑几声,旋即利落起身。
两个丫头默默服侍他洗漱更衣。等贾瑛穿戴整齐,麝月才迷迷糊糊揉着眼坐起。
贾瑛没再多言,只轻轻地揉了揉三个人的脑袋。
“你们不许彼此之间争风吃醋,也不许仗着我的势欺压人,不要拿大——可都记着了?”贾瑛略顿一顿,又含笑道:“这回去扬州,我带些好玩意儿回来给你们,横不叫你们白等。”
晴雯则轻轻抱住他的腰,“你只要快些回来就好了。”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对了,我还有一事要问你?”只见晴雯的声音从腰间传来,贾瑛低下头去,看着那张素脸淡淡一笑:“什么问题啊?”
却见晴雯微微蹙眉,脸上显露出几分困惑和狐疑:
“可卿是谁啊?”
……
荣庆堂里,熏笼暖香。
贾母此刻正在听鸳鸯念经文,见贾瑛大步进来,惊得坐直了身子:“宝玉?!你回来也不叫人通传一声,是不是嫌我是老厌物了,不肯来见我?”
她的话里是责备,眼里却是实打实的惊喜,忙招手让他上前细看。
贾瑛笑着凑近,“老祖宗息怒,孙儿是昨夜才回,想着今早来给您请安,又怕惊扰您歇息。”
“哼,花言巧语,这荣府上下都把我当老糊涂了。”贾母戳了戳他的额头,只当他还是三岁小孩。
“我可不敢。”贾瑛收敛笑意,随后便将东南平乱、随军出征的事细细说了,末了便提起给袭人三人名分的事。
“老祖宗,孙儿习武从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上阵杀敌,光复祖业,岂能临阵退缩?但除此之外,孙儿还要向您讨个准话,”他的声音平稳却坚定,“袭人、晴雯、麝月三人自幼服侍孙儿,此番出征前,孙儿想给她们一个名分,立为良妾。望老祖宗成全。”
贾母定定看着他,脸上慈祥的笑意淡了两分,“这事你不去问你管家的母亲你反过来问我?她知道了吗?”
贾瑛不做他言,只是充满期待地看着贾母。
良久,老太太长长吁了口气:“你这孩子心倒是大。罢了,你既有这份担当,我这老婆子还能说什么?晴雯、袭人本就是我与你的,麝月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你只管放心去,她们在我这儿少不了什么,也无人敢给委屈受。”
随后她又慈爱地看着贾瑛,“好孩子,光耀门楣是好事,可命只有一条,若有个闪失,那什么功业都是空的,还有你那三个丫头也是,你想让她们守活寡吗?你妻都没娶又如何能纳妾,一定要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是,孙儿谨记!”
“还有,你这次去东南,如果能看到你敏儿姑姑,记得要给我们报平安啊。”
“是!”
贾瑛心头一热,郑重应下。
辞别贾母之后,贾瑛未再耽搁,策马直奔军营而去……
……
他又踏进了丙字队那熟悉的破棚屋。
此刻众人还围在一块,赵大勇的唾沫横飞:“…陈小虎,昨儿攒了仨月的饷银都喂了百花楼那无底洞了吧?咋样,那姑娘的滋味是不是让你今天腿都软了?”
陈小虎蹲在角落,脸上没啥表情:“我就和她说了一宿的话。”
“啥?”杨子鸣刚喝进去的水喷了出来,“你花了那么多钱就纯和她聊天啊?”
“我怕……”陈小虎吞了口唾沫,“怕尝过那滋味后就舍不得死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胡岩忽然睁开眼,沙哑道:“痴话,当兵的哪个不是把头别在裤腰带上?怕死还当什么兵!”
赵大勇更是吃了一惊,“合著你之前什么都没办?糊涂啊小虎,你这真当了一辈子绿王八了,你想想你要真死了那婊子还能记得你吗。”
“怎么记不得他,谁会忘记一个给自己送钱的男人呢?”杨子鸣苦笑两声,还冲着刚进来的贾瑛指了指陈小虎:“贾兄弟看见没,我们义乌营出了个情圣!”
贾瑛没接杨子鸣的调侃,他走到陈小虎身边蹲下,看了看他手里初具人形的木雕,又看向他低垂的脸:
“这样打仗的时候也算有个念想吧。”
陈小虎猛地抬起头,眼框有些发红。
赵大勇嗤笑一声,“念想?刀枪可不管你有没有念想,谁知道明天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贾瑛骤然站起身,“谁定的规矩说当兵的就该整日想着死?文臣死谏、武将死战,寡妇死节、士卒死义?那都是没本事的混帐话,说这话的人他们自己怎么不去死?更有甚者:一生作恶无数,妄想着身死债消、罪减一等,难道不可耻吗?”
“文要敢谏而不求死,武要奋战而必求生,这才是对的。”
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而生,那你又能为什么而死呢。
贾瑛这番话掷地有声,棚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赵大勇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词,只悻悻嘟囔了一句:“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刀枪真的不长眼啊。”
杨子鸣则冲贾瑛竖起大拇指:“还得是贾兄弟,这话说得提气!”
正说着,棚屋门口的光线一暗,原来是一个身影堵在了那里。
“说的不错,你们要是死了,妻儿见不着就算了,朝廷还要给你们发钱呢。”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傅兰皋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肩头带着外面的寒气,面色冷峻。
有一说一,他难得开一次玩笑竟然是如此地狱。
傅兰皋看着贾瑛,声音平直道:
“贾瑛。”
“在。”贾瑛应道,神色平静。
“收拾你的东西,随我搬到中军帐右营。”傅兰皋的命令简洁至极,“即刻。”
这话让棚内众人脸上都露出惊诧之色,傅兰皋这是要临时调贾瑛为亲卫,而且还亲自来下令?
贾瑛自己也微怔一瞬,但立刻反应过来,没有任何尤豫。
“是!”
傅兰皋见状便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直到那脚步声远去,赵大勇第一个蹦起来,凑到贾瑛身边,又是羡慕又是难以置信地捶了他肩膀一下:“行啊你小子,居然被调去当了参将的亲卫,这样就不用冲锋陷阵了!”
贾瑛一边收拾自己那点简单的行囊一边摇头:“军令如山,我听从调遣便是。”
他的语气平静,看不出太多欣喜。
他将几件衣物打成包袱,系在背上,拿起佩刀,看向这几个同吃同住了一段时日的伙伴。然后朝几人抱了抱拳:
“诸位兄弟,这些时日,多谢照应。战场之上,盼都能如我所言,奋力杀敌之际也应当保全自身,他日再见,再把酒言欢!”
赵大勇哈哈一笑:“一定一定,到时候你小子可别不认我们这些穷弟兄!”
“保重。”
陈小虎也站了起来,他看着贾瑛重重地行了一礼。
贾瑛别过众人,随即转身出了棚屋,脚下踩着发硬发冷的泥土,急忙朝傅兰皋所在的方向赶去。
“傅将军,敢问……”
还没等他说完,傅兰皋就开口道:“是你舅舅和你父亲说的。”
“我舅舅?”贾瑛眨了眨眼,看来傅兰皋是知道自己是荣国府公子的事情了,不过为何还有他父亲的事情?
傅兰皋看出了他的疑惑,“我的堂兄傅试你认识吗?你父亲是经由他的口同我转述的,你这位古板的父亲心里倒是系着你的安危。”
“傅试?哦,是那个同判,我记得他是我父亲的门生。”贾瑛恍然大悟,没想到自己和傅兰皋有这层关系,可他记得傅试此人根基浅薄,曾想将自己的妹妹嫁人来攀附权贵,结果却屡遭嫌弃……
不过他们一族能出傅兰皋这样的年轻将官,按理说也不应该会差到哪里去吧,或许是相比于一众高门大户而言显得不大行。
“你知道便好。”傅兰皋顿了顿,“他们不愿让你冲锋陷阵,所以我便把你留在身边做个亲卫。”
“这……”
“不过我知道你的秉性,而你也应该知道我的秉性。”他顿了顿,“我傅兰皋为一营之将,岂能贪生怕死?届时我不会坐镇后方的,而你贾瑛——”
“你身为我的亲卫,自然要护我周全、听我号令,所以两兵交战之际,”他剑眉一皱,“我只许你进,不许你退,此乃军令也。”
贾瑛听他这么一说,一下子又惊又喜,立刻拱手道:
“贾瑛谨唯将军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