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绛云轩内。
如今贾瑛已同袭人、晴雯等大致说了此行目的,又特意叮嘱她们切勿声张,尤其莫要惊扰东府与大伯贾赦那边。他此番回来只想悄无声息地告别,不愿兴师动众。
袭人伺候贾瑛洗漱完毕后,见晴雯已打着哈欠自去外间歇下,她却似生了根一般迟迟未动。
屋内一时只剩她与贾瑛两人。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贾瑛笑着看向袭人。
袭人脸颊微烫,深吸了一口气,“二爷,太太……太太傍晚时吩咐我……”
“吩咐你什么?”贾瑛逗她道:“莫非是让你把我五花大绑起来,不让我去打仗?”
袭人被他打趣,脸更红了,“二爷,我与你说正经的。
她凑近了些,“太太说……说二爷此去风险难料,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实在放心不下。她让我今晚,今晚便留在里间服侍你……”
话未说完,她已羞得抬不起头,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和以往完全是两个人。
贾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他这位母亲,担忧儿子的方式还真是直接。
不过他瞧着袭人这副又羞又急的模样,存心再逗她一逗,便懒洋洋道:“哦?太太看来是想着为我开枝散叶啊,只不过单姐姐一个只怕不够。来都来了,不如把麝月也叫进来?人多也热闹些。”
谁知袭人听了,先是愕然,随即竟象是认真思索了一下,“若二爷真想……我……我这就去叫她……”
贾瑛没料到她这般实诚,忙伸手拉住她,“我说笑呢,深更半夜的,闹得人尽皆知做什么。”
他手上微一用力,将袭人带至身旁坐下,“你就安安生生坐着,陪我说会儿话便是。”
袭人依言坐下,却垂着头不敢看他。
“你就巴不得别人和你争这个姨娘的位子?”贾瑛淡淡地问道。
“二爷又拿我取笑,我若是那般妒忌的人,早年晴雯、麝月她们近身伺候时,早不知闹过多少回了。”
诚然,袭人有时候确实会因贾瑛、王夫人等人的宠爱而以妾室自居,也会把晴雯等人看做假想敌,可如今是生死之别,她又谈何争风吃醋呢?
“二爷只管拿这些话刺我,可知我听说你要去那凶险地方,一夜一夜睡不着,便是个姨娘的名分又值什么,我难道是为这个?”
贾瑛见袭人的眼圈又红了,也不再接着逗她,他虽然有信心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可今天要是真就遂了母亲的愿,那绛云轩内部会不会又有一番宅斗呢?
他挠了挠头。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些闲话,试图驱散这弥漫的暧昧与即将别离的愁绪。贾瑛则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十多年来他和袭人等人确实有了很深的感情。
正说着,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竟被人推开了。
只见麝月端着个红漆茶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两盏新沏的暖茶。她为人细心,见袭人坐在贾瑛床床榻边,两人挨得颇近,先是一怔,然后低声道:
“我想着二爷晚间吃了酒,恐你口渴,所以送了茶来……”
贾瑛对麝月招招手:“拿来吧。”
麝月依言上前,将茶盘放在小几上。她目光微闪,瞥了袭人一眼,又飞快垂下。
“你们在说什么话?要不我把晴雯也唤进来?”她猜想贾瑛或是临前不舍众人,所以要叙叙旧。
贾瑛端起一盏茶,笑着说:“叫她做什么?她那爆炭脾气,只怕要先炸起来。”
麝月看了眼袭人的表情,忽然听出了这话外之音,如今他站着也不是,走也不是。
贾瑛则默默看着眼前的两人:一个温柔和顺,一个稳重细心,皆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
明日一别,便是前路茫茫。此刻烛影摇红、暗香浮动,离愁别绪交织在一处,酿成一种令人心头发热的醺然。
或许要想避免后院起火,最好的办法就是……
就在这情浓之时,忽听外间传来一阵恼怒的声音。
却见晴雯只穿着贴身小衣站在门口,那一张俏脸先是带着被惊醒的恼意,待看清屋内情形——袭人颊飞红霞,麝月手足无措,贾瑛则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瞬间充满了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委屈与怒火。
“好哇,我说怎么窸窸窣窣的!”晴雯柳眉倒竖,声音又脆又亮,“我来的不巧了,扰了你们的好事了是不是?”
素日稳重的袭人此刻却被她一句话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立时躲开。
贾瑛见她这般模样,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怜惜,知她性子最是骄傲要强,此刻定是觉得被孤立了。
“胡说,你来的正是时候。”
晴雯哪里肯听,“正是时候?来看你们如何背着我……做这没脸的事?横竖在那些人眼里,咱们都是狐媚子,天天便哄着二爷学坏!如今倒好,假的也要做成真的了!我……”
贾瑛目光微动,知她受不得这等委屈,又值离别在即,心绪激荡。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不容分说地将她拉进屋内,晴雯挣扎了一下,手腕却反而被他握紧了。
“你既知是虚名,又何须计较那么多?”贾瑛看着她泪光莹然的眼睛,“明日之后便是山高水长,你们若还这般互相怄气猜疑,让我如何放心?”
晴雯别开脸,语气却软了几分:“谁怄气了,只是你们,你们合起伙来瞒我……”
“好妹妹,我们并非瞒你,”袭人终于鼓起勇气,“这都是太太的意思,我也……”
她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麝月也劝解她道:“晴雯,你素日心里是最有二爷的。”
这话轻轻刺破了满室的气氛,离别的愁绪终于盖过了短暂的尴尬与羞窘。
“呸!谁心里有他?他走了这一个月咱们不也过的好好的?”晴雯吸了吸鼻子,看看贾瑛,又看看袭人和麝月,忽然把心一横,抹了把眼泪,那股子泼辣爽利劲又回来了:“罢了,罢了!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今夜索性就由着你们闹去。”
“闹什么?”贾瑛又装傻充愣道,惹得晴雯更加生气了。
“你,你!”她支支吾吾,却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好啦,我知道你们的心意了。”贾瑛见她这么一说,笑着对她说,“等我回来,我就给你们几个名分。”
晴雯脸色泛红,当即又啐了一口,“政老爷一个五品官也才一妻二妾,二爷要当皇帝不是,一下便纳三个妾?怕只是通房丫头吧?”
贾瑛面上却无半分戏谑,声音平稳:“我说的不是通房,是良妾。”他顿了顿,添上一句,“我离京前自会禀明老太太做主。”
袭人最先反应过来,急道:“二爷!这岂是儿戏?出征在即,怎好拿这事去扰老太太清静?况且……”
“况且什么?”贾瑛轻轻一哂,“从前我觉得大家在一处高兴就好。如今才明白,我该担起我该担的责。”
而且找老太太是最好的,起码老太太都认得他这几个丫鬟,也愿意给她们庇护。
晴雯的眼圈又红了,她扭开脸,“谁稀罕……”
“若你们不愿,我也不会强求。”贾瑛截断她的话,“但这话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贾瑛没再多言,只起身走到晴雯面前。他微微俯身,手臂穿过她膝弯与后背,微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晴雯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脖颈,脸上的红晕霎时烧到耳根:“你胡闹什么,快放我下来!”
“晴雯,你不愿意吗?”贾瑛忽然含情脉脉地看向她,晴雯则扭过头去,只留下红透了的半张脸对着贾瑛。
“不说话,那就是答应喽?”
然后贾瑛便默默抱着她径直朝里间床榻走去。他步伐稳当、臂弯有力,全然不似从前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公子哥。
袭人与麝月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愕与无措。
贾瑛将晴雯轻轻放在床榻上,自己也侧身坐下。
“都过来。”
床榻边一时挤了四个人。晴雯缩在里头,扯过锦被掩着身子,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先看看贾瑛,又看看另外两人,唇动了动,却没再说出刺人的话。
贾瑛先握住了袭人微凉的手,继而看向麝月和晴雯。
“别怕,等我打赢了胜仗就马上回来。”
说罢,他倾身吹熄了最近的一盏烛火。
光线当即暗下一半,不过彼此的神情在影影绰绰中显得更真切了些。
他先是揽住袭人的肩,将她轻轻带向自己,一个克制却不容回避的吻落在她额间。袭人浑身一软,低低唤了声“二爷”。
旋即又看向麝月,手抚过她发热的脸颊,吻同样落在眉心。
最后是晴雯,她看着他靠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贾瑛捧住了脸……
锦帐不知被谁勾落下来,当时间掩住一床榻春深。伴随着衣衫窸窣褪落,呼吸声也渐渐加重。
有道是: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合情,痛痛痛。
……
“二爷,你为什么那么熟练啊?”
“嘘,不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