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谦与赵劲松本来就被傅兰皋问得哑口无言,听他这么吩咐也只能频频点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傅兰皋见状忽然失了指点江山的兴致,转而问道:
“林御史如今何在?既在瓜州,为何不见他来迎?”
他也参与了上奏,更是皇帝的心腹,傅兰皋不可能不过问。
魏谦与赵劲松相视一眼,面色更加难看。
“将军有所不知……林、林御史他如今并不在瓜州。”
傅兰皋眉峰一蹙:“不在?那在何处?”
“仍在扬州城中。”赵劲松强言道,“乱起之初,林御史为稳定人心,亲自登城劝慰军民,不料……不料被乱军趁机扣下。那袁世声倒未害他性命,反而……反而以礼相待,出入皆以轿辇相随,口称‘请林公主持大局’,分明是借林御史清名,蛊惑人心,遮掩其狼子野心!”
贾瑛站在傅兰皋身后,眉头微微皱起。
林如海竟陷于贼手?虽暂时无性命之忧,但身为朝廷命官,还被叛军如此“礼遇”,其处境之尴尬凶险可想而知。
傅兰皋沉默片刻,只淡淡道:
“知道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陈也俊及几位哨官吩咐道:“今夜虽是除夕,然军情紧急,不可懈迨。各营加强戒备,尤其是江防:多派哨探,谨防敌军趁夜偷渡。还有:今晚严禁饮酒,违令者按军法处置。”
众人凛然应诺。
是夜,瓜州军营中并无半分年节喜庆。寒风呼啸地掠过营寨,除了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刁斗时断时续的敲击,便再无声息。
贾瑛则抽空去了一趟丙字队所在的营区。棚屋里赵大勇、杨子鸣几个正围着一盆勉强冒热气的炖菜,见贾瑛来了,顿时热闹起来。
“哟,贾亲卫来了!”杨子鸣笑嘻嘻地挪出个位置,“快尝尝这淮扬狮子头,滋味真是不赖,还有这炖汤!”
贾瑛也不客气,接过他们递来的木碗喝了一口,暖意直达胃腹,驱散了些许寒意。
赵大勇故作神秘地问道:“贾瑛,上头怎么说?真要和那帮孙子开打?我以为我们围而不攻他们便自行溃败了。”
“将军自有安排。咱们听令行事便是。倒是你们,夜里得警醒些。”
“放心,”胡岩慢悠悠道,“阿拉这群老油子,耳朵灵光得很。”
几人说笑一阵,终究难掩大战前的紧张,很快便各自歇下。贾瑛回到中军帐附近属于自己的那小片铺位,和衣躺下,很快沉入梦乡。
云雾缭绕,异香扑鼻。
贾瑛睁开眼,果然又见太虚幻境。
可卿俏生生立于一树琼花下,笑魇如花:“夫君,今日除夕守岁,可曾饮了椒柏酒?吃了五辛盘?”
贾瑛苦笑,“军中哪里有这些,能有一口热食已是万幸。不过好在我今晚有你陪着。”
他心中激荡,正搂过可卿要有所动作,忽觉整个太虚幻境猛地一晃,案上玉盏倾倒,仙乐骤乱。
可卿急推他道:“不好,外界有变,夫君速醒!”
贾瑛猛然惊醒,耳边却已是杀声震天!
“敌袭,敌袭!”
帐外的脚步声、呼喊声、兵刃碰撞声乱成一片。
是敌袭,还是营啸?
却听得傅兰皋冷静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各营勿乱:依号令结阵,弓弩手就位!火器营暂勿开火,看不清来敌时不许浪费铅丸!”
“看来大家都不想过个好年嘛。”
贾瑛一跃而起,抓过佩刀冲出营帐。但见黑暗中人影幢幢,火光零星闪铄,江风送来阵阵陌生的喊杀声,一时之间他们竟无法判断敌军究竟有多少人,又是从何处主攻。
傅兰皋立马于中军旗下,正不断发出指令。陈也俊顶盔贯甲,护在一旁。
“将军,敌军似乎是从东西两边一起进攻的。”陈也俊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敌情和喊杀声。
傅兰皋没有做出回应,只等着贾瑛奔至近前。
“将军!”
“敌情不明,大军不可妄动。贾瑛,你带二十骑往西去,摸清敌军虚实,弄清楚后速来回报!”傅兰皋郑重道,“记住,是哨探,非令不得恋战!”
“得令!”贾瑛急忙应道,随后又想起了什么,“但将军,如若我们深陷敌军之围……”
傅兰皋知道他要说什么,不急不慢地开口道:“那便给我杀出重围。”
“是!”
贾瑛抱拳,转身便要点人。
就在这时,一名身材高壮、面色沉静的年轻骑兵率先出列,他拱手道:“亲卫马负书,愿随贾兄前往!”
贾瑛打量了一眼他,忽然忆起了此人:他因为武举没中,便前来投奔了傅兰皋,充作了他的亲卫。
他见马负书身材魁悟,便正色道:“行,马兄弟且随我来!”
随后,其馀十九骑亦迅速集结成阵。
贾瑛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走!”
二十一人顿时如离弦之箭,冲出营寨,扑向黑暗之中……
他们一行人就这么循声追到江边的芦苇荡附近,当下黑影重重,却听得杀声更近,只是一时不知来敌何在。
忽然,前方黑暗中爆起一片火光,响起一阵凌乱的火铳声,铅子啾啾掠过夜空,大多杂乱地飞向四面八方,没有打中一兵一卒。
马负书急道:“小心!”
贾瑛却大喝道:“不必慌乱,听我号令!”
他侧耳细听,那火铳声虽响,却混乱无章,而且这支队伍距离尚远就开枪了,显是未经严格操练,绝非精锐。
连看不清目标都开射,定然没有胆气!
只是如若没有胆气的话为何会被派来突袭?这不是浪费人马又浪费火器吗?还是说他们拿着的本就是次一级的火器。
“虏众虽多,却未知我等虚实!”贾瑛当时先按下疑虑,还是以安抚同袍为主要任务。
贾瑛看了眼四周的地势和逐渐靠过来的士卒,不觉间皱紧眉头,直觉告诉他似乎免不了一场恶战……
不对,直觉告诉他:他能打一场胜仗。
他将手放在胸前,深呼一口气,感受着那块在甲胄下凸起的通灵宝玉。
“石头,我们要杀人了。”
只见他纵马高呼,声音压过战场的嘈杂声,“趁其装填不及,随我冲阵!破其前锋,可挫其锐气!”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种“被围”,毕竟对方一眼就能看出来比自己人多,要是再不还手,只怕就要被群殴了。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腹,一马当先,直冲火光起处,马负书等二十骑见贾瑛如此悍勇,胆气顿生,齐喊一声便追在了贾瑛身后。
“杀——”
对面乱军显然没料到官军小队竟敢反冲,一阵骚动。一员头目模样的敌军舞着长矛迎上,嚎叫着刺向贾瑛。
然而贾瑛却不闪不避,神情淡漠地看着来人。
那名头目见状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大为羞愤地提矛而上。
贾瑛却仍然不为所动。
“二十步……”他轻声道,同时长枪微抬。
敌将加速冲来,矛尖寒光闪铄。
“十步……”贾瑛手腕一沉,枪身蓄势。
然而敌将已至眼前,长矛直刺面门。
“五步……”
“贾兄弟!”面色涨红的马负书冲着贾瑛大喝一声,却见那千钧一发之际,少年手中的长枪疾刺而出,枪尖精准地撞上矛尖,乒台球乓的撞击声中,竟将对方的矛身荡开寸许。
“这……”
那头目虎口剧震,尚未反应过来,就看到贾瑛将长枪顺势向前一送、一挑……
只听得一声惨嚎,那悍匪便已被挑落马下!
而贾瑛则提着那一口气,双眼微微瞪大,在迅速地扫过周围一圈为他震慑的敌军后驱驰着胯下之马朝敌军压了过去!
马负书等人见状,士气大振,也紧随贾瑛如虎入羊群一般杀入敌阵。
“杀——”
这股乱军本无数组,全靠一股悍气撑着,遭此迅猛反击,顿时阵脚大乱,火铳手更是来不及装填第二发,便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贾瑛继续沉默地策马挥枪,敌军见他越杀越勇、越战越近,当时间只得纷纷退避,可只要他们没有放下兵刃,一切的避其锋芒似乎都成了无用之功。
他的每一枪都能精准地挑破敌人的手腕、膝弯,所过之处皆是人仰马翻,逼得敌军自相践踏,完全没有任何温情可言!
乱军被这雷霆之势彻底打懵,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仓皇逃窜的份。
贾瑛最后勒住战马,长枪横指溃散的敌兵,朗声喝道:“尔等既然已见识朝廷大军之锋芒。那么应当知道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不少慌不择路的乱兵听到这清越的声音,不由缓下脚步,却又面露惶惑地看向贾瑛。
马负书会意,立刻带领其馀骑兵左右散开,形成半围之势,他们人虽少,却自有一股凛然杀气,将这群残兵退路隐隐封住。
贾瑛的甲胄上此刻已经烙上几道血花,但他的眼睛却连眨都没眨。
“我知道,你们之中许多人,原是盐丁、漕工,或是活不下去的苦哈哈,那应当知晓如今再垂死挣扎的话对自己也全然无益。”
人群中当时涌起一阵骚动,有人低下头,还有人眼神闪铄。
却见一个汉子梗着脖子嚷道:“若不是我们没了活路,谁愿意提着脑袋干这杀头的买卖!”
“说得好!”贾瑛没反驳,反而提高了声音,“正是有魏谦这等庸碌无能、盘剥百姓的狗官,才酿成今日之祸。但我等此次前来,一为平乱,二为整肃。尔等若于此时弃暗投明,我等当只究首恶,胁从不问。既能给你们一条生路,也能给扬州百姓一个交代。”
“您说的算数吗!?”
贾瑛淡然一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个大胆质问的兵士先是一愣,随后又垂下了头,他知道他们已经没的选了。
乱兵们面面相觑,那点残存的抵抗意志在兵败与生路之间迅速瓦解。
终于,一把刀被扔在地上。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武器,或瘫软在地,或蹲或坐,再无战意!
马负书等人更是瞠目结舌地看着贾瑛,没想到他如此神勇的同时还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就这么轻松地劝降了这群乱贼。
“马兄弟。”
“恩?”
“派两个弟兄回去禀报参将,顺带看看这是不是什么调虎离山之计。”贾瑛吐出一口恶气,“还有,别忘了去收缴他们的兵器……”
丙午年,春正月,王师次瓜州,临江为垒,与贼隔水相持。时有贼扰于营,兰皋以贼势未明,乃遣上率精骑二十、觇贼虚实。途次,猝遇贼众数千,遮道邀击。从骑惶遽,上厉声曰:“贼虽众,阵未整,可急击之!”遂率先陷阵,手刃数十人,贼众披靡,卒得溃围还报。兰皋由是尽知贼情。——《盛太祖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