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负书被贾瑛一喊,猛地回神,赶紧招呼人手收缴兵器、看管降卒。
贾瑛自己则策马在降卒前来回缓行,目光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的面孔。
“方才说话那位兄弟,你且出来。”
人群中一阵细微骚动,先前那梗着脖子的汉子尤豫片刻,还是咬着牙站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石头。”
王石头看起来面目淳朴,不过却丝毫没有因贾瑛的气势而吓着。
“你,”他又扫了眼这群士卒,“不对,‘你们’都是新兵对吗?”
他听到这话后神色骤紧,但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贾瑛见他不回答,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计较,于是又开口问道:“是那袁世声逼迫你们来送死的?”
“不,不是的!袁大人是好人,他是正人君子!”王石头急忙反驳道,贾瑛见他神色激动,当时又蹙起眉头。
看来这个袁世声很得民心啊。
“今晚是除夕,你们不留在家里,反而过来以身试险?不是袁世声那是谁做的部署,他们自己不过来,却使唤你们渡江送死?”
回复他的却只有几声哀哭,王石头则垂首不语。
贾瑛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看向马负书:
“罢了,看来是问不到什么了。马兄弟,你那边清点的如何?你可要防范好这些降卒有什么奋死一战的想法。”
……
“……将军明鉴,非是下官疏于防范,实是这群乱贼太过狡诈凶悍。专挑这年节时分、夜深人静来袭,简直防不胜防!”
魏谦此刻正在傅兰皋面前尽可能地去推脱自己的责任,并把一切原因都归究在叛军身上,傅兰皋则不喜不怒地看着他唾沫直飞。
而这位扬州府尹的话音未落,中军帐的厚毡帘子便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灌进一股子冷风,吹得他身子一硬。
帐中的众人齐齐扭头望去,只见贾瑛一身寒气地站在那儿,他甲胄上沾着些泥点子和血污,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魏谦因他的突然出现,慷慨陈词一时间被迫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下意识便迁怒道:
“你是何人帐下?怎的如此不懂规矩!没见本官正与将军议……”
傅兰皋却故意没理会魏谦,他对着贾瑛直接问道:“你那二十骑情况如何,久去而未归,应当是遇敌了吧?”
“正是。”贾瑛抱拳道:“禀将军,来袭之敌一百五十人,皆被击溃。共斩首三十七级,俘九十八人,馀者皆溃逃而去。我军轻伤五人,无阵亡。据俘虏初步供认,此次夜袭乃疑兵之计,意在试探我军虚实并搅乱营盘,其主力仍未离开扬州城半步。”
帐内霎时一静。
魏谦那后半句斥责硬生生卡死在舌尖,方才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僵在脸上。
这小子是什么生物?二十人便破了这支夜袭的军队?
傅兰皋又问:“哦?一百五十人夜半突袭,竟被你带人倾刻击溃,还擒获近百?详细说说。”
贾瑛便简略将过程说了,如何判断敌势、如何反冲其阵、如何阵前劝降,言语间没半分夸耀,只是平铺直叙。
魏谦听完后,脸上那阵青红白紫变换得厉害,待贾瑛说完,尖着嗓子道:
“将军!此事……此事恐有蹊跷!一百贼众,纵是疑兵,岂是二十馀骑便能倾刻击溃、还俘获近百的?这……这斩获数目未免……再者,焉知这不是贼人苦肉之计,故意遣些人来假意投降,混入我军中以为内应?”
他说到后头,仿佛又找回了底气,声音也扬高了些,意有所指地瞟着贾瑛。
贾瑛这才转眼看向魏谦:“魏大人顾虑的是。正因有此一虑,末将才更需尽快回营禀报。这些俘虏皆是分开看管,逐一初审过的,口供大致对得上。至于为何二十一人能击溃一百五十之众——”
他略顿了一顿,目光扫过魏谦那身纤尘不染的官袍,和赵劲松那略显富态的身形。
“——或许是因为这伙贼人连夜奔波,又冻又饿,力气不济。也或许是他们见我军营垒齐整,心生怯意。更或许是……”他声音放缓了些,却象钝刀子割肉,“或许是他们先前屡次得手,太过顺遂,误以为我军也如某些疏于操练、闻警即溃的营兵一般,可以任他来去自如。故而猝然遭逢反击,便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说到底,不过是轻敌二字罢了。”
他这话没半个字直接指责魏谦和赵劲松,却句句像耳光似的扇在他们脸上。
魏谦气得哆嗦起来,指着贾瑛:“你,你此言何意!难道是在讽刺本官吗?”
“哦?魏大人,我说您了吗?”
“我还不知道你说谁吗!?”
“咳咳,在下只是据实回禀战场所见所思,没有针对任何人。”贾瑛当即截断了他的话。
傅兰皋轻轻一笑,旋即板着脸对魏谦二人道:“魏大人,赵巡检,我这亲卫已将贼寇击退,擒获颇丰,贼情也已大致探明。你二人久在扬州,熟悉地方情弊,这甄别审讯、厘清贼首袁世声底细之事,便交由你二人主办,务必问个水落石出。至于这军务之事……还是换个知兵的人来负责吧。”
魏谦和赵劲松听得脸都白了,这哪里是倚重,分明是让他们去啃最硬的骨头。
查出来若真是自己这边的问题,那是罪加一等。
若查出来真有西夷插手,他们守土失职的罪过同样跑不掉。
可他们连半个“不”字都吐不出来,毕竟傅兰皋是三品武将,还有皇帝宠爱,而他这个府尹是五品,赵劲松这个巡检更是不过八品,他们这个职别的官员没权对傅兰皋哈气。
于是只得硬着头皮,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帐内一时只剩傅兰皋、陈也俊和贾瑛几人。
傅兰皋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到贾瑛身上,上下打量他一回:“没受伤?”
“谢将军关心,未伤及皮毛。”
陈也俊在一旁笑着插话:“好小子,真有你的,这功劳簿上可得给你好好记上一笔!回头到了扬州城下,叫那姓袁的好看!”
“陈副将谬赞。”
“贾瑛,你今日做得不错。”傅兰皋难得的给出了自己的赞赏,“但亦不可因小胜而骄躁,你今日且先下去休息吧。”
“等等,”贾瑛立刻说道,他看了眼傅兰皋,迅速开口道,“将军,我还有一人要为你引荐:此人乃是叛军之降卒,他或许知道些扬州布防之事。”
“他是扬州府城人?”
“不,他自称只是附近乡镇的农家子弟,因袁贼之声势才前来投奔。”贾瑛回道。
“那如何能知道扬州布防之事?”傅兰皋有些困惑地问道。
“此人虽是新兵,却曾在修筑城防时被征调劳役,对城中工事颇为熟悉。更关键的是,他曾在县学中读过两年书,能说出个门道。”
傅兰皋的神色立刻专注起来:“哦?他竟能记住这些细节?”
“正是。”
“若真如此,那此人所言价值匪浅。带他上来,我要亲自问话。”
贾瑛领命,不多时便带着一名神情拘谨、衣着破旧的降卒返回。
这降卒自然正是半个时辰前梗着脖子和贾瑛对峙的王石头。
傅兰皋并未急于发问,而是命亲兵取来一份粗略的扬州城防图,他将城防图铺在案上,语气平和道:“不必惊慌,你将你所知,细细说来。必然能将功补过。”
王石头偷眼看了看贾瑛,见贾瑛微微颔首,这才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叙述:
“这张图,有些旧了。”
“将军应当知道:这扬州名为一城,实为二城,二城一新一旧,皆为宋时大城改筑,其中新城乃是为明朝时抗倭所建,新旧二城由小秦淮河分开,旧城为府衙驻地,新城则是商贸重镇,盐商多居此处,如今袁贼据守旧城,还挟持了包括巡盐御史在内的一众官员、士绅……”
“旧城有五门,即东先春门,西通泗门,南安江门,北镇淮门,还有东南的小东门。各有瓮城、楼橹、敌台、雉堞,南北各设两道水门,还有一条唤做汶河的官河贯穿其中……”
“新城有七门,即南挹江、徐宁。北拱宸、广储、便益。东通济、利津。门各有楼,南北各设一道水门……”
贾瑛一边听王石头言说,一边看着这张扬州城防图,霎时沉静下来。
如今他们正驻军于瓜州,可以顺伊娄河北上直抵旧城,不知道傅兰皋会做什么部署。
值得一提的是,此时的扬州没有象原本的历史那样搞什么“一府两县,同城分治”,不然的话他们还有另外两个附郭县的官吏们要营救,烦都烦死了。
而听完王石头叙述的傅兰皋再一次陷入了沉思,侧在一旁的陈也俊则打量起看着憨厚朴实的王石头。
“有如此才干,何以从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