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时就这么看着他自戕了?”傅兰皋看着贾瑛,语气冰冷道。
贾瑛尴尬地挠了挠头,“将军,事发突然……”
“诶,傅将军,话不能这么说。”陈也俊适时地插进来,笑着打圆场,亲昵地拍了拍贾瑛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小贾兄弟单枪匹马除了这巨寇,还落的浑身是伤,这显然是功大于过!”
陈也俊这话说的不错,实际上不说这件事,从研制抬炮到杀敌过百,贾瑛也可谓是功劳无数,而且仔细一想,日后要是论功行赏,结合贾瑛的家世进行考量的话,那他再过几年岂不就是封无可封了?
他今年才十五啊,这也太恐怖了。
树大招风,树大招风啊。
想到这,陈也俊便笑着说道:“傅将军,这几日咱们不是要去攻打高邮吗?如今贼首伏诛,高邮已经是探囊取物,我提议就别让小贾兄弟上阵了。他这身子骨再打下去怕是要散架,正好歇歇。”
贾瑛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臂膀,还想辩解:“副将,我其实……”
“你其实什么?”傅兰皋冷眼扫过来,这一次确带了几分调侃,“再让你打几仗,这义乌营的头功怕是都要改姓贾了。你让我们这些人的脸往哪儿放?”
周围几个亲兵闻言,憋不住低笑出声。
帐内气氛稍缓,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弯着空子,弓着腰溜了进来,脸上堆满谄笑,而这人不是魏谦又是何人?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逆首伏诛、东南大定,将军真乃国之柱石!”
他先是一通马屁拍得山响,然后话锋一转,小眼睛里还闪着精光,“将军,您看……那些擒获的乱贼,还有那些从逆的愚民,是否依律从严处置,以儆效尤?”
他比了个下切的手势。
傅兰皋没接这话茬,反而侧头问陈也俊:“也俊,你还记得东汉时朱俊剿黄巾的事么?他当时杀降无数,你说他是对是错?”
陈也俊立刻把皮球踢给贾瑛:“我这脑子哪记得这些,小贾兄弟书读得多,你来说说。”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贾瑛身上,贾瑛也是无语了,他一个亲卫掺和什么啊。
他沉默一瞬,迎着魏谦那期待的眼神,平静:
“贾瑛是个仁恕之人,我或许不会做这等事情。”
“仁恕?”陈也俊嘴角一抽,差点没绷住,想到贾瑛两天来提刀砍人如切瓜的模样,心说你这仁恕可真够辟邪的。
不料傅兰皋却若有所思地点头,“不错。杀俘不祥,易损阴德。再者东南初定,圣心求稳,若杀戮过甚,报上去反倒不美。而且本将亦非嗜杀之人。”
他这番自我脑补,竟把贾瑛的这番无心之言解读成了深谋远虑,而这番话在他眼里也成了是为他、为朝廷考量。
陈也俊倒吸一口气。
好嘛,你们都是仁恕之人是吧,那我也只好做个仁恕之人了!
“对对对,将军说的对啊。”陈也俊附和道。
魏谦在一旁听得眼珠乱转,猛地一拍大腿,自以为悟了天机:
不是说慈不掌兵吗?会不会傅将军其实不是不想杀,而是爱惜羽毛,不想脏了自己的手,需要我这“白手套”来干这脏活累活,还得是上官啊,心思就是缜密!
他立刻换上一副无所不知的表情,腰弯得更低,“将军仁德,如此体恤下情,实乃黎民黔首之福,是下官愚钝了。您放心,这‘安抚善后’之事,下官定会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让将军烦心!”
说完,又谄笑着奉承了几句,这才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琢磨着怎么从严的同时又能把锅甩得漂亮。
傅兰皋转而看向贾瑛,又想起了魏谦杀进来前陈也俊说的话:“你既有伤,冲锋陷阵暂且免了。但我也另有要事交给你。”
“不知是何事?”
“扬州乱事虽平,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心怀怨愤之徒。这大小官吏难说不会遭受报复。如那林御史身为巡盐御史,身处旋涡中心,此番受惊不小,你们又是亲戚,本将便命你即日起带一队可靠人手,护卫林御史及其家眷周全,不得有误。”
……
扬州盐运使司衙署西侧,林府。
贾瑛如今换了身干净常服,虽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伤痕,但也算褪去了那身骇人的煞气。仿佛又变成了那个眉目带情、面若桃花的贵公子。
他如今带着两名亲兵立在林府门前,在通报后,便被引着绕过影壁。
庭中积雪未扫,还透露出几分劫后馀生般的萧索。而他才站定,就见廊下转出两人。只见林如海正披着厚氅,面色仍带病容,却强撑着站得笔直。而他身侧,那位昨日仅有一面之缘的表妹也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父亲。
她今日换了身素净的月白绫袄,外罩浅青比甲,发髻简单挽起,除了一支玉簪别无饰物。
而她的眼周还带着淡淡红晕,显是哭过。她一见到贾瑛便微微垂下眼帘,羽睫轻颤,似惊似怯,却又在低头一瞬,极快地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目光如水波掠过,旋即又落下。
“姑父、表妹!”
“御史大人、林姑娘!”
他和身后士卒的问候同一时间响起。
林如海咳嗽两声,先开了口,“贤侄来了。昨日多谢你援手之恩。”
他的话语客气,但内心却尚未能完全将眼前这个军官与传闻里的纨绔子弟联系起来。
贾瑛拱手,依着子侄礼道:“姑父言重了,一切不过是分内之事。傅将军虑及姑父安危,特命小侄带人前来护卫。”
林黛玉在旁轻声插言,“父亲,外头风大,还是请……请表哥于厅内叙话吧。”
她一时间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贾瑛,略顿了一下,才选了个不出错的“表哥”。
林如海微微颔首,于是就由林黛玉这么搀着,一起引贾瑛入了厅堂。那两名亲兵倒是很默契地留在庭中值守,并未跟入。
几人方才落座,便听得内室帘拢轻响,贾敏被林府的丫鬟雪雁扶着,缓缓走了出来。
如今林府上下被杀得个七零八碎,奴仆们不是被砍杀就是趁乱逃了,也就当时撞到贾瑛等人的雪雁恰好逃过了此劫。
被搀扶着的贾敏虽然面色苍白,但目光落在贾瑛身上时却骤然亮起。
“姑姑。”
“宝玉?”她向前两步,声音微颤道,“那时我心神俱乱,竟未及细看,你怎地变成这般模样了?”
虽然宝玉出生时她就已经离京了,但她还是见过他姐姐贾元春和兄长贾珠的,和贾瑛完全不是一个样啊。
“快坐下吧!”贾敏忙道,“我原还不信,毕竟那时见了你那般……那般……”
她似乎想形容贾瑛当时浴血杀敌的悍勇,却又只连连摇头,“真是长大了。你母亲若见了,不知该心疼成什么样。”
林如海此时也叹道:“确是英武不凡,唉,昨日若非贤侄及时赶到,我林家……”
贾敏象是忽然想起什么,拉住身旁林黛玉的手,对贾瑛道:“瑛儿,你不知昨日那般凶险啊,若非玉儿她临危不乱,指挥着家中仆妇据守内院,只怕等不到你来,我们便……”
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林黛玉被母亲说得有些窘,“母亲,女儿只是尽了本分,若非表哥及时赶到,一切皆是徒劳。”
贾瑛看向林黛玉,忽然觉得有些惊讶,没想到林黛玉和他以前所熟知的弱柳扶风般的经典形象不甚一致。
“表妹过谦了,你临危不乱、指挥若定,颇有当年谢道韫咏絮之才,更兼林下之风啊。”
林如海闻言,看起来有些惊讶,“哦?贤侄还读过《晋书》?你可是指那谢道韫曾在家门危难时,率下人抵御贼兵孙恩之乱的事?”
贾瑛从容点头:“是啊,谢氏女胆识过人,非独文采可观。表妹昨日所为与此仿佛,故有此一比。”
他这时看向贾瑛的目光彻底不同了,先前他只道贾瑛是个勇武的军人,没想到竟能随口引出这等典故。
“贤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看来不是一般的丘八,而是有文化的丘八。
贾敏见丈夫都夸赞贾瑛,更是欢喜,随后又一一问起京中情况:“你母亲近日身体可好,你父亲呢?还有你赦大伯呢?还有老太太身子骨还硬朗否?自打我来了扬州,书信往来不便,家中的事情总叫人惦记。”
而贾瑛则一一回道:“姑姑放心,老祖宗身子康健,父亲也仍在工部任职,大伯也一切安好。此外,家中姊妹们也皆平安。”
他尽拣着好事说,只不过略去了府中那些鸡毛蒜皮的锁碎之事和父亲时常的训斥。
贾敏仔细听着,时而点头、时而叹息,絮絮地问些细节,显然是思亲甚切。
正说话间,林如海不经意般问道:“贤侄如今已建功立业,不知可曾定了亲事?”
“恩?”贾瑛眨了眨眼,他听林如海这么一问一时之间倒不知道怎么回答。
怎么说呢,他在梦里有一位妻子,还有三个未过门的妾室算不算?
贾瑛被林如海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正待含糊应对,一旁的贾敏却抢先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老爷这话问得是!我们瑛儿这般人品和这般本事,年纪轻轻就已立下军功,将来前程不可限量。便是放眼天下,能寻出几个这样的好儿郎?也不知将来哪家的姑娘有这等福气。”
“姑母快别这么说,侄儿如今身在行伍,岂敢妄论婚嫁?一切还需父母做主啊。”
贾敏却嗔道:“话虽如此,你自己也该上心才是。如今你既出息了,选择自然更多些。依我看,必要寻一个才貌德行都配得上你的才好。”
她已经开始在脑中过滤起神京、金陵两地适龄的贵女名单。林如海见妻子越说越远,轻轻咳嗽一声,打断道:
“此事确需从长计议。贤侄年纪尚轻,如今当以军功为重,倒也不急在一时。”
“是啊……”贾瑛笑着点头,然后话题便又被牵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