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北,一行人同坐一舟。
瘦西湖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如一块微微漾动的琉璃。一叶小舟缓缓滑过,船头破开细碎的水纹。
王石头在船尾沉默地摇橹,动作略显生涩却卖力,那日城破后,林如海在军中意外见到了这个降卒,他看他憨直本分,便留他在府中做些粗使活计,今日正好充作船夫兼护卫。
雪雁则陪坐在林黛玉身侧,和她一同打量着两岸疏朗的冬景。
贾瑛坐在船中,看着对面裹着绛色斗篷的林黛玉,想起那日叙话后,贾敏私下拉着他的手叹息道:
“瑛儿,你表妹自小身子弱,经此一吓,更是时常惊悸。你若有空,不如带她出去走走,也免得她整日闷在屋里……有你护着,我也放心。”
他当时望着林黛玉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心头莫名一紧,于是便答应下来。
虽然说他知道自己和林黛玉有所谓的“木石前盟”,但看着眼前这个年纪相仿的少女,他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兄长般的关怀。
而在这番应允也相当于给他放了个假,毕竟他在与袁世声恶战后留下了不少处伤口,如今闲坐舟中,乐赏美景,也算是一件好事。
此刻舟行水上,两岸垂柳虽无绿叶妆点,枯黄的枝条却依旧柔韧,别有一番清瘦风致。这便是“长堤春柳”了,虽在冬日,亦可见其骨架亭亭。
林黛玉忽见贾瑛望着柳枝,眼神悠远,似有感慨,却又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便轻声问道:“贾……将军,可是觉得这景致有何不妥?”
“没什么不妥。”贾瑛回过神,“表妹,你我兄妹相称,不必如此生分,叫我贾瑛,或是旧日小名宝玉亦可。”
林黛玉闻言,眼波微微一动,从善如流地唤了一句:“宝哥哥。”
声音轻软,落在冬日的湖面上,仿佛激起一丝极细微的暖意。
随后小舟左行,一座古朴的白塔映入眼帘。这与他贾瑛记忆中那座后世重建的、带着浓重喇嘛教风格、有着巨大圆肚和华丽相轮的白塔截然不同,眼前的塔身更显清瘦雅致。
船继续向前,不知过了多久便右转穿过那道声名在外的二十四桥。
桥拱如月一般倒映于水中,冰凉的湖水而今轻轻拍打着桥墩。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贾瑛望着桥影,自然而然地低声吟出。
林黛玉不禁抬眼看向他。她没料到这位提刀浴血、被父亲赞为“英武不凡”的表哥,竟能随口吟出这等清雅诗句。
不对,仔细一想杜牧这首诗也算是脍炙人口,他记得也是理所应当。
船行缓缓,掠过那闻名遐迩的二十四桥后,水势稍显开阔。忽有暗香袭来,举目望去,但见前方水湾处景致大变。
不再是疏朗的冬树枯柳,而是大片梅林临水而植。梅花迎着冬日薄阳,开得正酣。宫粉娇柔、朱砂明艳、绿萼清雅、玉蝶冰洁,这便是扬州二十四景中着名的“平冈艳雪”了。
“这……”
林黛玉微微直起身子,眸中漾起惊叹之色。她久居扬州,自是知道瘦西湖有梅林,却也不知这冬日湖上的梅景,竟能盛美如斯。
贾瑛也被这景象所吸引,此情此景他又不禁吟诗一首:
“轻盈照溪水,掩敛下瑶台。妒雪聊相比,欺春不逐来。”
林黛玉闻言,倏然转头看他,先前二十四桥吟杜牧诗,尚可说是耳熟能详,但这首杜牧的《梅》诗却并非那般脍炙人口。声接续了下半阕:
“偶同佳客见,似为冻醪开。若在秦楼畔,堪为弄玉媒。”
贾瑛微微一笑,看向她:“偶同佳客见?今日与表妹同赏此景,方知此句之妙。”
林黛玉面颊微热,避开他的目光,“宝哥哥于诗词一道,并非仅是涉猎吧?”
贾瑛划着水,让小船更靠近梅林些,方便她们观赏。
“诗词之美,与武事之烈,未必就那般泾渭分明。见山河壮阔,可生豪情;睹花木凋零,亦感生命之瞬。譬如这梅花,傲雪凌霜是其风骨,暗香疏影是其韵致,两者皆可入诗,难道不是吗。”他看出林黛玉在疑惑他一个武人怎么还喜欢‘附庸风雅’,于是便开口回答道。
林黛玉细细品着,“宝哥哥见地不凡。只是既深谙此中美意,为何又选择了戎马之路?岂不闻‘功夫在诗外’?”
贾瑛折下一枝探到水面的绿萼梅,递给林黛玉把玩。
“若非历经霜雪之苦,怎可得寒梅扑鼻香?诗词歌赋、怡情养性自然是好的。但若要护住这湖光山色,有时又不能单靠诗书礼乐。”
他忽然想到这个时空下并没有发生扬州三屠这等惨绝人寰的屠杀,这也正是因为有赖世宗李过等人投身行伍、舍身抗清,才阻止了这场巨大的人道灾难。
只是他如今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和李过一般,还是将尚在襁保中的李过掐死于怀中了呢?
看着眼前的梅花,他什么也没想,又什么都不能不想。
林黛玉却显得有些怔然,她细想之下,竟觉无法反驳。
小舟静静漂在梅林水湾,王石头早已停下橹,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舟行渐深,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淙淙水声。只见一处石壁倚着山势,泉水自崖壁间泻下,冬日水势不大,如素练轻悬,映着阳光时好似碧淀红涴。
这便是着名的“石壁流淙”了,只不过如今还未因战乱而凋零。
“这原是城中一位盐商的别业。”林黛玉见贾瑛看得仔细,便轻声解释道,“这石壁流淙便是园中主景,民乱时园主正好不在扬州,所幸此处受损不重。”
贾瑛的目光扫过那潺潺流水与嶙峋石壁,忽然心血来潮,侧头问林黛玉道:“表妹,若给这景致另起个名字,你觉得叫什么好?”
林黛玉旋即莞尔,那笑意里带着些许嗔怪:“宝哥哥怎地想起要给人家的园子改名字?石壁流淙已然极贴切了。”
“这园子是那位盐商的,但也是我们这些游客的。”贾瑛笑了笑,坚持问道:“若依你之见,会取何名?”
林黛玉见他认真,便若有所思道:“若论意趣,此景水清竹秀,取其幽静宜居之意,或可称‘水竹居’?”
贾瑛想起一个叫爱新觉罗弘历的人好象也给这地方取过类似的名字,只不过他的祖宗如今大概是不在人间了。
“水竹居……好名字,清雅脱俗,很配此景,也更合这园子的用途。”
林黛玉却只当他是打趣,微微侧过脸去:“宝哥哥莫要取笑人了。胡乱改人家精心取定的名字,已是失礼。”
此时,一直安静摇橹的王石头忽然开口,“我觉得林姑娘起的名字好听。比那文绉绉的啥壁好听多了。”
雪雁也小声附和:“是啊姑娘,您起的名字是好听。”
贾瑛闻言大笑:“你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王石头和雪雁都投‘水竹居’一票。”
林黛玉被他们这般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表妹起的名确实好。既然如此,不如你也替我改个诨名?总比‘宝哥哥’听着有趣些。”
雪雁在一旁听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指着船尾道:“姑娘快给贾将军起一个吧,不过总不能也叫‘石头’吧?那船上可就有两块‘石头’了!”
王石头憨厚地咧嘴一笑。
“雪雁你这话说的不对,我这‘瑛’字,本就是似玉的美石之意。说起来,我可不是一块石头么?”他看向林黛玉,“表妹觉得呢?”
林黛玉被他二人一唱一和逗得莞尔,哪里还记得要给贾瑛取外号。
贾瑛见林黛玉没回答,忽然心有所动地问她道:“表妹可有字?”
只见她摇了摇头。
“我送妹妹一妙字,即‘颦颦’。《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
他忽然有一种完成了历史使命的感觉。
“那按你这么说,这船上岂不是石头开会了?”林黛玉打趣道。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皆笑了出声,林黛玉的脸颊却倏地飞红,这次却并非是因为羞窘,更多是一种莫名的心绪流动。
小舟此时已缓缓驶离石壁流淙,湖面重归开阔。雪雁和王石头虽不懂他们在谈论什么,却也感觉到气氛微妙,都安静下来。
归程中,两人一时无话。直至小舟靠岸,贾瑛先一步跃上岸,然后便回身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想扶林黛玉下船。
林黛玉略一迟疑,还是将手轻轻搭在他腕上,借力上了岸。
她望着依旧波光潋滟的湖面,似是感慨,又似是无意地问道:“宝哥哥今日游这瘦西湖,觉得景致如何?”
贾瑛脱口应道:“与瘦西子同游瘦西湖,自然是美哉,妙哉。”
他本是一句戏谑调侃,兼赞湖光与人面。谁知林黛玉听了,方才那点惊诧瞬间化为乌有:
“宝哥哥这话好没道理!西子捧心是忧国忧民,沉鱼之容乃天生丽质。我这般蒲柳之姿、多病之身,怎敢与西子相比?再者,西湖冠以‘瘦’字,是因其清秀婉约,宝哥哥却拿来比人,岂不是暗讽人清减?可见宝哥哥这书读得虽多,比喻却实在不妥当,该重新回去请教先生才是!”
这一连串的话怼得贾瑛一时哑口无言,只得苦笑告侥:“好好好,是我失言,唐突了表妹,更唐突了西子,该罚该罚。”
林黛玉见他认错爽快,这才轻哼了一声,那模样竟有几分难得的娇憨得意,仿佛打了一场胜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