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一进院中,却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他正弯腰侍弄几盆兰草,听见了动静也不回头,只慢悠悠道:“启生,你这回怎么还多带了一个人过来。”
程廷祚哈哈一笑,上前搀住老者骼膊:“王师叔,这位是贾瑛贾公子。讨论便是我说的在元宵文会上遇到的奇才。”又对贾瑛介绍,“这位是王源先生,我社的耆宿,今年恰逢杖朝之年,精神头比我们这些后生还足些。”
老者这才转过身,他面容苍老,一双眼睛却清亮无比,他看到贾瑛时先是一愣,随后惊讶道:
“奇了怪了,这位公子怎么和甄玉卿那小子长得一模一样。”
“晚生贾瑛见过王先生。”贾瑛笑着行了一礼,“方才程兄和吴兄也一直和我说我长得象元社的甄公子,看来改日得好好拜会拜会了。”
王老先生眯起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笑道:“来,坐下说话。”他指了指石凳,自己先撩袍坐下,动作利落得全然不似八十老翁。
贾瑛依言落座,他对王源此人也算是有些印象,他也是清初颜李学派的重要人物,可按历史记载早该去世多年,不想仍然健在,而且看起来容光焕发。
“听口音,贾公子应当是北方人?”
“正是,在下乃是神京人士。”
“我也是北方人,不过我是直隶人,如今寓居应天多年,许久未北上了——不知你何故来应天啊?”
贾瑛想了会儿后便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只说他是来应天游玩,王源等三人听了之后看上去也没过多怀疑,便命童子取来茶酒饮食,准备和他畅聊一番。
童子端上茶具和一小坛酒,程廷祚抢着斟酒,一边说道:“王师叔,贾兄弟虽年轻,见识却不凡。昨日文会上论祭祀,倒合我社务实之旨。”
他目光灼热地看着贾瑛,简直就是在说:你我的见解颇为相同啊。
老先生抿了一口酒,“哦?昨日文会我因腿疾不能到场,不知道今日能不能听到贾公子的高论。呢不知贾公子以为,祭祀鬼神,究竟该当如何?”
贾瑛斟酌词句道:“晚生以为,祭祀重在追思先德,非为邀福避祸。若只求形式,不问内心,便是欺天欺人。”
程廷祚也认可地说道:“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自古本无神鬼,一切无非人之心念起灭罢了。”
王老先生见程廷祚又重复了他一贯以来的暴论,不禁笑道:“启生,孔夫子都不敢断言世间没有鬼神,你不怕上天惩罚你啊?”
“朱子晚年亦有平生注经不免误己误人的悔悟,也许夫子多活几年想法也就变了。”程廷祚不以为然地说道。
“其实吧,若人因为善而得果报,因为恶而遭天谴,不正好证明了天是在人的身后亦步亦趋,人只需要凭借行善积德就能将天道玩弄于股掌之间吗?”贾瑛顿了顿,居然也开口附和程廷祚的观点。
只不过他这套说法显然是对从董仲舒以来的天人感应之说加之以批评,其实这倒也是对的,西方的上帝就没有中国人的天那么温文尔雅,像约伯那么正直虔诚的一个人还是受到了惩罚,只能说华子还是太坏了。
不过他这番有些怪异的言论却惹得众人深思,王老先生更是有些惊奇地看着他道:“人可胜天,人也应当胜天,贾公子这话说的在理。”
总感觉他们理解的和自己说的不是一个意思呢……
本来沉默的吴敬梓突然苦笑道:“贾公子,你这话要在外头说,怕是言为人攻讦了。”
却见王老先生又猛呛了一口酒,“敏轩此言错了,君子存心立身,不能以一字之虚欺世,只要正大光明,何惧他人之议论啊?来,老夫敬公子一杯。”
说罢,二人又举杯痛饮一番,王老先生又说道:“不过民间习俗,也不宜一概否定。”
贾瑛也点头,“是啊,鬼神之说未必全无帮助,譬如我朝将士冲锋陷阵时,主将大多会在军中祭拜武神,以求士卒心安。”
程廷祚听他这么一说眉头一皱,本来还要和贾瑛争个名实,王源却先他一步插嘴道:“贾公子还懂军旅之事?”
他打量了一眼贾瑛,“我看你身形挺拔,倒似练过武艺,是也不是?不过说起治军,老夫年轻时也曾涉猎兵书。”
“哦?那先生可有着作或者论述?”
“自然是有的,”王老先生听他这么一问忽然骄傲起来,“不过那些书稿都在犬子手中,如今他不在应天,没办法供你一观了。”
“即使没有书稿,王师叔也可以阐述一下自己的见解嘛。”程廷祚笑着说道。
而王老先生果然也不客气,他颇为神气地说道:“老夫以为呢……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苦,均饮食、共安危。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老先生所言乃正理。将不知兵,兵不服将,纵有百万亦如散沙。”贾瑛淡淡一笑道。“譬如戚少保当年练义乌兵时,便是以身作则、严纪爱兵。否则数组未成,己先溃乱。”
其实王源说的这些都是再常见不过的道理,虽然有用,但是却不新奇,不过他仍然给足了老先生体面。
王老先生却若有所思道:“公子此言,倒似亲历行伍。莫非家中有人从军?”
他的口吻看似随意,实则已有几分试探的意思了。
贾瑛心中警醒,面上却强笑道:“家父曾偶与武官往来,晚生耳濡目染罢了。”他赶紧转移话题,“咳咳,其实军政之弊,不止在将帅,更在制度嘛……”
“恩?”
这一番话立刻就引起了三位键政英雄的好奇心,他们有些好奇于贾瑛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杀头的话。
“不知贾公子想说什么?”吴敬梓真诚地发问道。
“咳咳,这个……”
贾瑛此刻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把问题转移到政治制度的臧否上,他在脑中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想到了自己该说什么,或者说能说什么。
有了!
“譬如盐政:盐政本为国库大宗,如今却成了贪墨渊薮。若军政之事也如此,那岂不是国之将亡不远?”
吴敬梓也叹道:“盐政之害,江南无人不知。官商勾结、引岸拢断,灶户们苦不堪言。想来不久前的扬州之乱,根源便在于此。不过所幸扬州之事已经平定。”
伴随着吴敬梓的叹息,王老先生也冷哼一声:“盐政之弊,实际上在于关榷杂税太多!朝廷设关卡层层盘剥,盐价怎能不贵?以老夫来看,就应当废了这些苛捐杂税,让商民自由流通。灶户得利,百姓得廉盐,朝廷税收反而能增长不少。”
老先生说罢,又仰头饮尽一杯,“老夫以为,不妨试行印票纳税之法。商人凭引纳银,朝廷给以印票为凭,按其纳税多寡划分等级。如纳税千两者授九品散阶,万两以上或可赐予低等爵位,如此商贾必争相输课,国库自然充盈。”
“王师叔此议大妙!若再辅以钱法革新,或由朝廷统一印造宝钞,流通天下,岂不省却诸多转运损耗?”程廷祚笑着附和道。
“荒谬!”王老先生这时却忽然重重放下酒杯,似乎为程廷祚突然提出的这一观点感到异常愤恨,“启生难道不知道前明因滥发宝钞,至后期一贯钞不值一文钱,市井小民积钞成山却换不来半斗米吗?”
程廷祚见王老先生一怒之下忽然怒了一下,尴尬地挠了挠头,“那全部折为白银,效法隆万年间的一条鞭法如何?”
“一条鞭法?那更不行了,那一条鞭法,全以银两计税,看似简便,却使天下银价腾贵,贫户无银可纳,只得贱卖谷帛,反受盘剥更甚。”王老先生苦口婆心道,“此法推行之初,本意在化繁为简,终究难以弥补财政不足,所以万历年间明廷又新增剿饷、辽饷等名目,最终促就三饷并征,和唐代杨炎之两税法一般,起初或许能有利社稷,最后却造成积累莫返之害啊。”
贾瑛听着这几人谈天说地,从市场制度谈到税法改革,夹杂着各种惊天动地的见解,既前卫的同时又显得复古,实在是令人瞠目结舌。
而王老先生见贾瑛突然又沉默不语,便又发问道:“不知贾公子可有什么看法?”
说到盐政,贾瑛可大有看法了,尤其是当他听到老王提到了纳钱换爵这种骚操作,后世曾有学者称明清盐商为有政治影响力的商人,要真按老王的想法去推行,那大顺要变成商人共和国了。
不过他想他们应该有自己的解决方法,于是便问道:“晚生方才听老先生的话,突然有一事想请问您:这盐商巨贾如若家缠万贯的同时又享有爵位,那必然会回乡大并土地,从而导致……”
王老先生还没听完就打断了贾瑛,他笑了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这事我们当然不肯想不到,我和我师颜习斋,还有师兄弟李恕谷都有一法门来解决此道,那便是:耕者有其田。同时严禁工商士官染指百姓之田地。”
贾瑛听后大为震撼,他看了眼仍然笑眯眯的三人:“你们不会想效王莽、方孝孺之故事,推行井田吧?此事怕不可成啊。”
吴敬梓这时摇头道,“贾公子此言差矣,我等自然是主张考古证今,避免前人之祸的,你提到王莽,实则王莽之败亡不因不单独是复井田之制,而在于其折侮臣下、滥发钱币、不体恤百姓,此之可谓失德。”
“还有公子方才提到的方孝孺也是,实际上有一点咱们和方孝孺的想法是一样的:那便是井田之复,必须待时而行,于方氏而言便是在明初,而咱们嘛,目前看来只能停留于空谈了。所以你说额事不可成也是对的。”程廷祚补充道。
毕竟他们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政治实践时机,如今天下安定,没有人会去做这等事情。
“井田之复!不在实井田,而在名井田……于黄太冲而言,明末之井田乃是明初之屯田,于我而言,井田乃是太祖之时均田免赋的口号。”王源提高声音,“名实之争,非是复古,而是复德,如王荆公、海刚峰等人皆以周人为师,难道都是腐朽之人吗?”
“只可恨我等终日高谈阔论,上不能报国家,下不能报百姓。”程廷祚忽然不合时宜地叹了口气。
实学实学,到底实在何处?
贾瑛怔怔地看着一老二少如此义正言辞,不由得心有所动。这三人虽然显得如此理想主义,但在这个时代却已经有了远超于所处阶级的同理心和洞见,这点尤为可贵。
不得不说,从京城到扬州、应天,再到如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让他感慨万千。
或有钟鸣鼎食的王公乐享太平。
或有风霜雨打的士卒克苦操练。
或有不甘心饿死的民众举义揭竿。
或有盗贼鼠寇目无法纪。
或有锦衣纨绔胡作非为。
更有怀揣着赤子之心的文人在此指点江山,激扬文本。
而他如今还能是那个看花灯、猜灯谜的富贵闲人吗?
贾瑛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然后郑重地向三人举起杯,他们都不太明白为何贾瑛忽然神色一肃,但还是以礼应之。
四人举杯相撞,酒浆在暮色四合中漾出光采。这一醉,直至月上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