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金陵城尚在沉睡。
此刻的秋田小友匆匆穿过庭院,推开一扇虚掩的书房而入。
府中下人们都知道他们的少爷和这位年轻的神童的私交甚好,所以对此事都觉得再寻常不过。
室内墨香氤氲,秋田小友一进去便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他正临窗挥毫,案头宣纸堆栈如山,最上方是墨迹未干的“立德立言”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得与少年单薄的身形全然不符。
“大士,”少年叫出了秋田小友的名讳,但是笔锋仍然未停,“昨夜文会果然如我所料。”
“秋田小友”秦大士先是愣了愣,“玉卿,你如何知道我要和你说这个?”
“前几日金陵驻防副将马国成来府上做客时,我偷听了他和家父的对谈,言外之意尽是让家父小心谨慎。”少年苦笑一声,“看来李节帅这招敲山震虎,震的正是我们甄家啊。”
“如何不是贾、史、王、薛四大家?首当其冲的偏偏是你们甄家。”秦大士疑惑道。
“还轮不到李节帅来处理这四大家族。”少年顿了顿,那背影仿佛松了下来,“不过想想也是,家父任本省体仁院总裁,和那些口无遮拦的文人多有来往,圣驾和李节帅如何会不起疑呢?无论如何我们甄家都该历这一遭的。”
“你是说万岁怀疑甄家结党营私?可咱们这几个社团不还是好好的。”秦大士挠了挠头。“而且我相信甄总裁绝无此心。”
“文人墨客结党之事,在我们看来不存在,实际上却未必没有,毕竟这官场中多的是想要趋炎附势之人,所谓的这党那党,也不过是个相互攻讦、报团的借口罢了,比如那新上任的贾知府就深谙此道嘛。”
贾雨村曾经在甄府做过家教,打那时起他便不是很喜欢此人,只把他当做一般的虫豸来看待。
而秦大士听他这么一说,当即垂下了头,他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明代时体仁阁不过是存放永乐大典的一栋文楼,到了本朝,就改“阁”为“院”,在金陵、浙江等省都有设立,旨在代朝廷和地方文人士绅打好关系,而金陵省的体仁院更为特殊,在一定程度上还代替了前代南京翰林院“制作诏令、修着国史”的作用,还有过奉接圣驾的经历,说句天子的耳目之臣都不为过,如此要职自然不能不受监督。
“那按照玉卿的说法,这应天日后怕不是要改姓贾了?”
少年笑了笑,然后笔下的那几个大字已经写好了,他示意秦大士过来看,却见上边写着:
假作真时真亦假。
他看秦大士有些懵懵懂懂,便转移话题道:
“不说这些丧气事了,你且说说昨晚那个少年吧,听说你的本家拉拢到他了?”
秦大士知道他是在调笑“秦淮寓客”吴敬梓和他在某种意义上是同一个姓,于是尴尬地挠了挠头,“确实如此。”
“那人当真如此得你青睐?”
“他所言确实精彩,不过最重要的是……”秦大士一顿,然后目光放在了少年那张面如傅粉的脸,“他长的和玉卿一模一样。”
……
“还有这种事?”贾瑛忍不住又瞥了眼吴敬梓,“那位甄公子当真与我如此相象?”
程廷祚乐道:“岂止是像!待会儿见了我们社里的老先生,定要拿这事好好说道说道。”
吴敬梓笑着摆手:“启生兄莫要吓着贾公子。不过确实极巧,那位甄宝玉公子乃本地体仁院总裁甄公之子,深居简出,等闲不赴外间应酬。我也是因缘际会才得见一面,当时惊愕,只怕比贾公子此刻更甚。”
贾瑛回之一笑,心中却如一团乱麻。
“如此看来,这甄公子便是原着中的甄宝玉了,这个世界线还真是……面目全非啊。”
昨日他和陈也俊交谈完之后,陈也俊怂恿他也去暗访一下江南文人的结社情况,好为他的调查材料添加素材,可贾瑛今日之来却不真的是出于如此卑劣的目的。
催使他前来的动机还是好奇。
《红楼梦》加真实历史,这是什么世界线?他本以为这个世界自顺朝开国以后就和他记忆中的华夏完全不一样了,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见到吴敬梓和程廷祚,看来顺朝开国的蝴蝶效应改变了他们的人生的同时又让一些东西仍然有所保留。
而如此来看,那李怡亭……应该就是原本雍正年间的封疆大吏李卫,同样是捐官,同样是锦衣卫世家出身,简直就是并行世界的另一个他啊。
《雍正王朝》里李卫就当过类似金陵节度使的江苏巡抚,不过按清朝的人事回避制度,他一个徐州人应当是做不了金陵节度使的,但如今是大顺,制度上有所差异,不然林如海一个姑苏人也做不了扬州的官。
他正在暗自思考,而程、吴二人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程廷祚更是将话题又扯回学问上:“说来贾兄弟昨日一番‘祭祀’之论,颇合我颜李学派务实之旨。敢问可曾读过颜习斋先生的《存性编》、《存学编》?”
要说儒家学派之古怪,莫过于颜李学派。
理学家将格物致知的“格”理解为探究。
而颜李学派的文人则将格物致知的“格”理解为“手格”、“格杀”。
与只讲究写道德文章,强调内圣外王的理学家不同,颜李学派的创始人颜元精骑射、习武术,极其提倡儒生们重习君子六艺,毕竟六艺中就包括御、射。
也难怪程廷祚生的如此高大,一看就是有孔夫子之风的猛男。
颜李学派上承张载、王安石、陈亮,还有明末三大家等人经世致用的实学思想,下启宋衡、梁任公等近代名士,乃至于某位年轻的图书管理员都有受影响。
他们主张习行六艺,还强调“参以近日西洋诸法”的重要性,他们反对离事言理的程朱陆王,有着“理在事中”的朴素唯物论思想,他们抵制空谈心性,主张事在躬行的功用主义……
可以说若是没有满清的文本狱,这一学术流派或许会有更大的地位和影响力。
不过若是没有明末的动荡和清代的禁锢,或许也没办法诞生出这样一种思想学派。
而贾瑛眼前的程廷祚就是颜李学派在南方的第一代言人,贾瑛虽然认可颜李学派的不同主张,不过对于程廷祚的疯狂传教还是有些无可奈何的。
他老老实实地对程廷祚说道:
“在下奔波各地,于学问一道实是荒疏。只闻颜李之名,未曾深研,还望先生指教。”
“哎,什么先生不先生,叫我启生便好!”程廷祚大手一挥,顿时来了精神,“简而言之:习斋先生力主‘实文、实行、实体、实用’,最恨宋明儒者和释家子弟空谈性命、静坐观心那套把戏,我想贾公子或许能够理解。”
吴敬梓也点头补充:“习斋先生还以为,礼乐兵农、水火工虞方是经世实学。终日袖手空谈,于国于民有何益处?便是诗文书画,而在李塨先生看来,若不能辅翼经史,亦属‘末艺’。”
“李塨李恕谷正是在下的老师。”程廷祚自豪地说道。
“听二位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只是这等学说,在如今世道,怕是难觅用武之地吧?”
虽然如今的大顺不单独推行八股了,可朝中的中流砥柱大多还是以程朱陆王为榜样,兼采明末顾炎武等人的一些主张。而颜李学派的学术思想多有一些暴力色彩,又加之各地士人有结党之嫌,自然不能为皇帝所看中了。
吴敬梓与程廷祚对视一眼,笑容都有些苦涩。程廷祚叹道:“贾兄弟一眼就看到要害,故而我等结社,也不过是几个同道中人互相抵砺,存此学问一线脉息,以待将来罢了。便如昨夜……嘿,不说也罢。”
话题一时有些沉重。
恰此时,三人拐进一条幽静巷道,一座白墙黛瓦的小院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悬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面正是“经世文社”四字。
“我们到了,”程廷祚对贾瑛说道,“公子既然如此对颜李学感兴趣,正好我们今日特请了一位老先生,何不进去一叙。”
贾瑛心想来都来了,当然得进去看看。
“莫非里面侯着的是李恕谷先生?”
“自然不是家师,此人可以说是我的师叔。”
说罢,他便带着他们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