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说,难说啊难说!”
贾赦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要我说,瑛儿这升迁未免太急了些。他一个半大孩子,直接跳到御前,这不是招人眼红么?”
“我看你是挺眼红的。”
坐在贾母另一侧的贾政此刻眉头微蹙,他知道大哥一向对自己受母亲宠爱而不满,如今是借贾瑛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此刻的荣禧堂内,贾政、贾琮、贾环、贾瑛、王夫人、邢夫人,还有带着贾兰的李纨等一众荣府人员都只是沉默地听着贾赦这番指点江山,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贾母则没去理贾赦,转而对贾瑛温声道:“别听你大伯胡吣。万岁爷既然赏识你,自然有他的道理。你这大伯怕是在外边儿喝酒喝糊涂了,咱们贾家祖上也是军功起家,难道还怕子弟有出息?”
而贾赦见老母亲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当即脸都黑了。
贾瑛则笑笑不说话,他心知贾赦那话虽不中听,却未必全无道理。他的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见贾母虽笑着,眼角纹路却比往日深了些,显然这几日没少操心。
“老太太疼孙子,我自然晓得。可官场上的事,哪是光靠疼就能顺当的?瑛儿这龙禁尉,听着风光,实则步步惊心。御前行走,一个不慎就是掉脑袋的罪过。咱们家如今虽看着鲜花着锦,底子里却……”贾赦似乎还是不服气,便又开口道。“国有诤臣,不亡其国。家有诤子,不亡其家啊。”
他话没说完就贾母已沉下脸。
“贾赦,你今日话忒多些。瑛儿立功回来,合家欢喜的时候,偏你要扫兴。他年纪小不假,可扬州城下刀剑无眼,他都闯过来了,难道还怕几句闲话?”贾母声音不高,“你若有心,多管教管教自家子弟吧,琮儿如今书读得如何了?我听说前日又逃学去斗蛐蛐儿了?”
贾赦被噎得脸色发青,他对自己这个小儿子的关心度无限接近于零,只好悻悻闭了嘴。
“母亲,琮儿近来用功着呢,先生都夸他字有长进呢。”贾政则替贾赦打圆场道。
随后他又看向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也就是贾环,示意他去给贾琮说些好话,他们年纪相仿,一同在族学念书,他来说最合适了。
只见贾环语气平淡道:“对、对啊,琮哥儿可认真了,对吧?”
贾琮无辜地看着贾赦,贾环也无辜地贾政,此刻的贾政都想一巴掌拍死贾环了,谁让他加那么多疑问的语气的。
还是贾瑛适时插嘴道:“说起族学,如今还是贾老太爷主讲?平日里你们都读些什么书?”
他这话问得平和,却让贾政神色稍霁。贾环抢着答道:“还是代儒太爷讲课,他的孙子贾瑞管着学里事务,二哥哥我与你说:那贾瑞为人飞扬跋扈……”
“孽障住嘴!你太爷就你瑞哥哥一个孙子,你不要与他生什么争执!”
贾环还没说完就挨了贾政一顿骂,他立刻就看出了贾环的心思,平日里这两兄弟的感情和他与自己大哥贾赦的感情没什么差别,如今贾瑛打了胜仗回来就要让他帮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是在学堂里惹了一堆祸事,如今正好可以让贾瑛给他撑腰,他好狐假虎威。
“老爷,环儿年纪小,所以说话不知轻重。不过既然提起族学了,那儿子得多嘴一句:咱们贾家族学在神京也算有些名声,若是管教不力,传出去那就不好了。”贾瑛替贾环开解道,他确实和贾环的关系不咋地,但也无异于见贾政一句话把氛围搞得如此古怪。
而且他也确实有志于改善族学环境,不然整天就知道搞基干仗,那成何体统啊?
贾政听后神色果然缓和,沉吟道:“你既在御前当值,又当了国子监的监生,那这些风声确实该留意。代儒叔公年事已高,贾瑞那孩子”他顿了顿,终究没往下说,只道:“你既关心,改日得空去学里看看便是。”
王夫人见机插话:“正是这个理。瑛儿如今是天子近臣,族学的事过问几句也是应当。”她说着瞥了眼邢夫人,“再说族学里都是自家子弟,瑛儿这个做哥哥的关心弟弟们学业,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纨也在这时看向贾瑛,他这个小叔子平日里只知道打熬筋骨,如今立了功回来居然想着整饬族学,这倒是让她刮目相看。
而作为最希望儿子能成为顶尖做题高手的她自然因此对贾瑛高看了几分。
贾母也点头对贾瑛道:“你既有这个心,过几日就去学里走走。若是见着什么不妥当的,回来告诉我。”说着又看向贾环,“至于环儿,你既在学里读书,就该好生用功。若是仗着你哥哥的势在学里生事,我第一个不依。”
贾环小声应了老太太的话,却惹得一旁的贾琮偷偷取笑他,两个半大少年就这样在大人眼皮底下交换着眼神。
正说着,外头帘子一掀,原来是贾琏走了进来。他额头上带着薄汗,脸上却漾着笑,朝一众长辈行了礼,又对贾瑛拱手:
“宝玉,你立的好大功啊!我方才在外头就听人说,咱们家出了个少年英杰!”他说得热络,口吻中却带着几分疲惫。
“二哥哥言过了。”贾瑛回道。
贾母则笑着问道:“你这满头汗的,又去哪里野了?”
“老太太别提了,今日险些闹出乱子。东府那个焦大,不知怎的灌多了黄汤,领着几个咱们府上的混帐奴才,跑到街面上撒泼,砸了人家酒肆的招牌,还嚷嚷什么‘宁荣二公在世时如何风光’。我恰巧路过,费了好大劲才把人拖回来,赔了十两银子了事。”贾琏苦笑道。
贾赦闻言,又找到话头,冷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家里下人这般没规矩,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咱们治家无方?如今珍儿病倒了,不知道东府谁来管事喽。”
贾母又瞪了他一眼,转而问贾琏道:“焦大如今越发不象话了。他虽是老人,也不该这般从着。”
“那老货仗着早年跟太爷出过兵,平日里就眼高于顶。今日若不是我拦着,怕是要惊动五城兵马司喽。”贾琏露出个不甚好看的笑容。
老太太沉吟片刻,目光便转向贾瑛:“既如此,往后外头这些杂事,琏儿一个人也顾不过来。瑛儿如今在御前挂了职,那些奴才们想来也会惧他三分。若有这类事情,便让瑛儿帮着处置罢。”
贾政点头称是:“正当如此。瑛儿既领了官职,合该为家里分忧。我今日还让他帮忙蓉儿操持东府事务。”
他说罢起身,称要去书房处理公文,便先辞了出去。
随后贾赦东望西望,也找了个理由跑路了。
两个当家的一走,厅内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贾母脸上重现笑意,拉过贾瑛的手道:“你那些姐姐妹妹们今日都在绛云轩顽呢,云丫头前儿还念叨,说宝哥哥去了趟江南,必带了些新鲜玩意儿回来——你可有阵子没见你湘云妹妹了吧,她如今抽条儿似的长高,你怕是都快认不出了。”
“湘云也来了?”
“是啊,”她话里带着捉狭,“横竖这里没甚要紧事,你过去瞧瞧她们,别叫姑娘们等急了,还有环儿、兰儿,你们也都回去歇息吧……”
贾瑛心下明了,知道贾母是不想让他听王夫人随时都有可能冒出来的絮叨,便向众人告退,转身往绛云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