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师,你是说国子监来了个狂生?你且和我说说?”
紫宸殿内,李潍在正将一件常服松散地披在身上,满脸戏谑地看着张砚斋,更奇异的是他的脸上毫无病容。
原来这位大顺天子今日故意宣称身体不适暂停早朝,实则是想突击查验国子监现状。
国子监作为为国储材之地,其地位不容小觑,而且如今朝中多的是衣冠朽木,只有国子监中那群年轻俊秀才能入他法眼。
可偏偏这群年轻人有时又太过张狂,不如张砚斋这般沉稳。所以他便打算抽空来观察他们的课业,顺带观察他们的心性。
而为何要称病呢?这是因为他自践祚以来,就发现朝中大臣总爱互相传递消息,若是提前透露巡视的计划,那难免会走漏风声,监生们必定会早早做好表面文章等他大驾光临……
张砚斋立在殿中,神色平静,仿佛早已习惯圣上这类临时起意。
“圣驾明鉴,”张砚斋微微躬身,“那刘大櫆乃桐城人,是金陵学政举荐至神京,今年初到神京便引发文坛震动,昨日还在讲堂上大发议论,说君臣之间不该讲‘受恩报恩’,而该是‘共事之义’。”
“哦?”李潍轻笑一声,似乎觉得此人有些意思,“既然如此,朕今日就去会会他。看看朕配不配与此人共事了。”
随后便转头吩咐内侍准备便服,又对张砚斋道:“张军师,你随朕同去,但莫要声张。朕倒要看看,这国子监平日究竟在教些什么。”
……
明伦堂内,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正在讲授《论语》。他今日特意选了“君臣大义”这个题目,就是想压一压近来监生中流行的狂放言论,也是为昨日被折辱的先生出口气。
却听得李守中声音洪亮,逐句讲解《八佾》,讲到“君臣有义”意加重语气地注解道:
“何谓‘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所谓忠义者此乃纲常大伦,受君之恩,当以死报之……”
话未说完,台下立即站起一个须髯旺盛的青年监生。
此人面容清瘦,正是这几日出尽风头的刘大櫆。
“祭酒此言差矣!”他声音洪亮,震得一时鸦雀无声,“学生以为:君臣非是恩主与仆从,乃是共事之义。譬如匠人造屋,君出材,臣出力,屋成则两利,屋败则两散。孔圣人周游列国,合则留,不合则去,岂是受恩便卖身的道理?”
堂内顿时哗然,一群人一副“爆了爆了”,“太敢说了”的样子,生怕事情闹的不够大,还纷纷低声附和起来,不过更多还是面露惊骇。
李守中脸色一沉,强压怒气:“刘大櫆!休得胡言!圣贤之道,在忠在孝,你这般言论,与乱臣贼子何异?”
“好一个乱臣贼子。”刘大櫆看起来不卑不亢,“学生非是乱臣,正是要辨明真义。祭酒说忠,却不知忠有真伪。真忠者,谏君过、补君失,非是盲从。昔者比干剖心、箕子佯狂,皆因纣王无道。若君不仁,臣犹死忠,岂非助纣为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譬如骡马:乘骑者皆贱骡而贵马。何以故?马者,煦之以恩则任其然,迫之以威则不得不然;骡者,恩威并施却愈不然,行止出于其心,坚不可拔。然则世皆谓马贵骡贱,实乃大谬!骡子不屈于威、不惑于恩,难道不是士人之楷模?”
而与此同时,一直在后堂听着他们争吵的李潍与张砚斋互相对视了一眼。
“张军师以为他说的有道理吗?”
“毫无道理,不过却是个大才。”
这位微服出巡的皇帝嘴角微扬,显然对这场好戏要怎么演下去很感兴趣。
“那既然如此,你不如去驳一驳这位年轻气盛的大才子。”
张砚斋会意,随后缓步走向前堂。
随后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中,这位神态有些衰老的首席军师站在了李守中旁,他没有解释自己的来路,而深居简出的他也很少有人认得。
“刘生之论乍听新颖,实则偏颇。”张砚斋字字清淅,务求所有人都能听懂,“骡马之喻,真是混肴本末啊。马行千里,骡驮重物,各司其职,岂有贵贱之分?然而马性温驯,非是卑怯,乃是知主恩、识大局;骡性倔强,非是高洁,实乃愚顽难化。”
他又接着说道:
“君臣之道,亦复如是:君施仁政,臣尽忠悃,非是奴役,乃是共安社稷。若如刘生所言,合则留不合则去,天下贤才皆效游士,那不就是朝秦暮楚?试问国何以立、民何以安?”
刘大櫆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杀出个程咬金。他对着张砚斋凝神细看,只觉其气度不凡,心知是高人来了。
但他还是不服软:“先生高论,学生佩服。然则敢问:若君暴虐如桀纣,臣犹当死守乎?”
张砚斋淡然道:“君若失道,臣当谏之,谏而不听,则去之。然去非背弃,乃是存身以待明主。若人人坚拒教化,天下何来伊尹、周公?”
堂内监生们也都见风使舵地纷纷点头,刘大櫆唇动欲辩,却一时语塞。
正当众人以为辩论已毕,胜败暂时分出之时,却有一个少年从容站起,他一袭监生青衿,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
而那少年正是下了值后来国子监的贾瑛,主角总是要在这种时候登场的。
也是在这一刻,全体目光朝他集中过来。
“张先生之言,学生亦有异议。”
只见贾瑛向李守中、张砚斋行礼,又对刘大櫆拱手:“刘先生骡马之喻,旨在强调臣道自主,其心可嘉。然学生以为,张先生所论,虽正大光明,却不够准确。”
“贾瑛?”
后堂中,本在旁听讲课的李潍当时间竖起了耳朵,他立刻就想起了这位在扬州立下大功的荣国府子弟,他对此人确实好奇。听傅兰皋说那几杆抬枪就有的参与,不然他也不会试图将他擢升到御前,并额外予了他个监生职位。
尽管他厌恶那群如蛆附骨的老勋贵,认为他们不过是群年老的奶妈,这个国家年轻时还要吃他们几口奶,如今不用了便可打发出去了。
但这位年轻的武勋子弟却引起了他的兴趣,只是堪不堪大用呢,还得看他的心性如何了。
想起来他今日就要来国子监报道,这样看能在此遇上他倒也算是合理。
“哦?贾监生有何高见?”
贾瑛不疾不徐道:“学生尝读史册、观历代兴亡。君臣之际,非独恩与义,更在责与权。君有统御万民之权,臣有匡扶社稷之责。权责相衡,方为治道。刘先生言‘共事之义’,是见其责而忽其权;张先生言‘共安社稷’,是重其权而轻其责。”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大櫆:“至于骡马之喻,学生以为更欠妥当。马驯而骡犟,乃天性使然,与人伦何干?若以骡喻不屈之臣,则天下坚贞之士皆成冥顽之物;若以马喻顺服之臣,则古今贤良皆成谄媚之徒。譬喻失当,反伤本义……”
他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刘大櫆犯了错误类比。不过这倒是历来中国文人都有的问题,一件事物不同人可以得出不同的见解,不过这些类比真的全都充分有理吗?实则不然。
“而张先生谓‘存身以待明主’,然则伊尹放太甲,周公摄王政,岂是去字可尽?当去则去,当留则留,当争则争,不都是要斟酌时事吗。”贾瑛又笑着补充道。
一番话让堂内鸦雀无声。
刘大櫆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他原以为贾瑛会附和张砚斋,或是赞同自己,万没想到这少年竟把两方都挑了一遍刺。
贾瑛却似浑然不觉,又转向刘大櫆,温声道:“刘先生主张共事之义,我也深以为然。然则‘义’字非是空中楼阁,须根植于民本。君与臣共事者,非为私利,实为百姓。若离此根本,则‘义’亦成空谈。这就是太祖所说的敬天保民。故学生以为:君臣之道,在权责相衡,在民本为基。合则留,不合则去——然去留之间,当以天下为念,非以一己之喜恶。”
听他侃侃而谈的刘大櫆此时一时语塞,半晌挤出一句:“贾生此言……是连在下之论都全部驳斥了?”
贾瑛微微一笑:“非是驳斥,乃是补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