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櫆是何等人物?他可是桐城文派的后起之秀,师从名士方苞,素来以文章犀利、不拘礼法着称,在江南文人圈里早有名气,此刻被贾瑛这般年轻监生当众挑刺,脸上顿时挂不住,张口便要反驳:
“我——”
“够了!”李守中厉声打断,他面色铁青,显然已忍无可忍。“明伦堂是讲经论道之地,不是市井斗嘴之所!刘大櫆、贾瑛,你们屡次狂言悖论、争执不休,眼里可还有师道尊严?”
“……”
二人适时垂下头去,任他们平日再怎么能捣乱,此刻在所谓中式教育的淫威面前都默而不语。
李守中看着座中“英雄”们,又语气森然道:“还有你们!一个个又成何体统?若再有人敢妄议君臣纲常,休怪法度之无情!”
“再让你们听到有人私下议论什么,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张砚斋立在旁侧,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倒是不在意贾瑛的反驳,而是如看戏的观众般悄然离场。他朝李守中略一颔首,也不多言,转身便施施然往后堂走去。
然后他一走,堂内监生们又顿时私语起来,仿佛李守中方才所言的分量和屁没什么差别。
“那,那人是不是张军师啊!”
“张军师都亲自来了,那后头是不是藏着什么大人物?”
“嘘,慎言啊!没见祭酒的脸都黑成锅底了?”
“没那么苍白!”
李守中听得他们的议论,再度喝道:“都闭嘴!今日讲学到此为止,各自回去抄一遍《孝经》,明日交上来!若有一字潦草,加倍罚抄!”
众人禁若寒蝉,虽然知道李守中只是口头说说,毕竟他们当中多的是李守中没办法责罚之人。但为了维护这位国子监祭酒的面子,以及想到后堂里可能坐着某位不得了的大人物,都纷纷收拾书匣、低头鱼贯而出,只剩贾瑛与刘大櫆仍立在原地。
刘大櫆长呼一口气,然后对着贾瑛行了一礼,显然是委婉地表达了来日再辩的意思。
……
后堂之中,李潍通过竹帘缝隙瞧着外头散去的监生,轻笑道:“一个刘大櫆、一个贾瑛,都是些刺头嘛。刘大櫆虽偏激了些,总算守着忠义二字;那贾瑛倒好,直接说什么权责民本,听着头头是道,细想却是……”
“圣驾的意思是?”
“我是说他那番滔滔大论却是无君无父之论。”他苦笑道,“依朕看,和贾瑛相比,那刘大櫆是才是一匹温顺的良马,贾瑛嘛才是那头犟骡,看着温顺,踢起人来却凶狠残暴——也是,武夫如何能不狠暴呢?”
可以无父,但不可以无君啊。
张砚斋听到这番话,心中大惊,虽然一时揣摩不出圣意,但还是躬身应道:“圣驾明鉴。刘生才气纵横,若能导之以正,可为国器;贾监生年纪虽轻,见识却老成,只是锋芒太露,也还需打磨。今日之事,虽属学术之争,但传扬出去,恐惹非议。不知圣驾以为该如何处置?”
“何出此言?”李潍摆摆手,“他们又没作奸犯科,难道因几句狂言就抓人下狱?朕还没那么狭隘。让李守中好生管教便是——他是祭酒,训导监生本就是他分内之事。”
随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对了张军师,你素来爱才,这刘大櫆既是千里马,你这伯乐难道不打算好好调教一番?”
调教?
张砚斋听到后,便明白了李潍的意思,看来皇帝是想让他收服此人,好为皇帝所用。
这既饱含了他对刘大櫆的重视,也有对他张砚斋本人的期望。
他相信,在自己的教导下刘大櫆定能为我大顺忠臣!
只是贾瑛呢?他这头骡子该束该缚啊?
但这个问题因为有可能扯到勋贵集团,所以他没有多想,而是笑着应道:
“臣谨遵圣意。”
李潍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戏看够了,回宫吧,还有奏折没批完呢。改日得闲再来瞧瞧这群监生能闹出什么新花样。”
……
而今的明伦堂内空荡寂静,李守中坐在案前,他看向仍侍立一旁的贾瑛,语气缓和了许多:“贤侄坐吧。”
待贾瑛落座,他长叹一声,“今日之事,你虽出于公心,但言辞太过直锐。刘大櫆是江南名士,你当众驳他,恐招嫉恨。”
贾瑛神色坦然:“学生只是就事论理,并非有意冒犯。若因惧祸而缄口,反失读书人本分。况且刘先生的气量应当不会如此狭小。”
“你反驳的不是他一个人,兼有不少桐城派的拥趸和年轻学士啊,乃至于你那番权责之论也让不少老儒无言以对。”李守神色复杂地看着贾瑛,显然他也不赞同贾瑛的话,只是碍于两家之交没多说什么。
而贾瑛却不以为然,他来国子监就是为了出风头的。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会惹来不少风声,反正无论如何都是避免不了的,为何不来个一炮而红,打响自己的名声呢。
如儒家虽然讲究忠义,可沽名钓誉式的死谏却也是这一忠义文化的一部分,一个东西终归是要以他的反面来呈现自身的。所以他相信自己的这番炒作理所应当是有效的。
至于那刘大櫆,他更不在乎他会不会记恨自己了,日后他们会有多深的交集都难说。
无论他是吃胭脂水粉的混世魔王也好,还是凭着祖荫立功的少年将官也罢,对他来说都无伤大雅。要想改变这个时代,总得承担些骂名的……
但此刻,他还是很给李守中面子的。
“您说的是,学生谨遵教悔!”
“你如今是御前的人,又兼监生,言行更需谨慎。朝中耳目众多,一句无心之言,或许就成了他人攻讦的把柄。虽然他们不至于弹劾一个禁卫,可你父亲还在朝中啊。”随后李守中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了些许,“你嫂子近来可好?还有兰儿,他读书读的如何?”
贾瑛知他牵挂女儿和外孙,便详细说了李纨与贾兰近况,又道:“兰儿聪颖好学,珠大嫂子在府上也过得开心。”
话一出口,他又感觉自己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开心吗?似乎也说不上吧。他的寡嫂整天守着儿子读书,总是给人一种苦大仇深的感觉。
不过李守中的脸上还是露出些许慰借,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锦盒递过去:“这是老夫前日得的歙砚,质地尚可,你带去给兰儿,就说外祖父要他专心向学、莫负韶华啊。”
贾瑛双手接过,只觉砚台沉实,心知是上品,便郑重应下。
随后贾瑛又想追问后堂里是何人,可李守中总是避而不语,两人就这么扯了一会儿淡后就打算各回各家了。
他接下来还要顺路去族学,然后再去拜访王子腾,可以说是行程满满。
现下暮色渐浓,国子监内也已杳无人声,李守中就起身送贾瑛至院门,忽见远处宫道上一行车驾缓缓行过,华盖巍峨、仪仗森严,正是……正是圣驾回銮。
“皇帝的御驾?”贾瑛微微皱眉,随后立定脚步,躬身长揖,虽未看清车中之人,却觉一道目光似有若无扫过周身。
那种感觉如寒刃贴肤,但却转瞬即逝。
而待他抬头时车驾已远,唯馀暮色沉沉、街道寂寂。
“莫非这就是天子之气?还怪吓人的。”
……
刘大櫆,字才甫,桐城人。家世皖江侧,祖为汉齐王肥。美须髯、性豁朗。厚德年间入国子监,初至神京,才名极盛,年少争附之。时有士子观其文而赞曰:“真国士也!”后与太祖善,日见亲信,乃引之为股肱。——《盛史列传卷二十三》